京城来了个少年。
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背着一把用旧布裹着的长刀,在城西的巷子里租了一间小屋。
他皮肤黝黑,手指粗糙,说话带着一口西北口音。邻居们问他叫什么,他说姓沈,单名一个昇字。
昇。
日出东方,万物复生。
……
他白日里在码头扛货,夜里在院子里练刀。刀法狠厉,招招取人性命,却没有一丝花哨。
偶尔有邻居半夜被刀风惊醒,趴在墙头偷看,吓得缩回去,第二天逢人便说:“那沈小哥,怕不是个杀手。”
旁人就笑他:“你看话本看多了吧。”
那人便也讪讪地笑,觉得自己确实多想了
一个码头扛货的苦力,能是什么杀手呢。
……
景和五年,秋。
沈昇在码头扛了半年货,攒下了一笔银子。
他没有拿来买好吃的,也没有拿来添衣裳。他拿着这笔银子,去了京城最贵的酒楼——醉仙楼。
不是去吃饭的,是去等人的。
每月十五,宫里那位总管太监明松,会微服来醉仙楼吃一碗蟹黄面。
这是沈昇花了三个月打听到的消息。
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摆了一壶最便宜的茶,从午后等到黄昏。
夕阳快落尽的时候,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十七八岁,面容白净,穿着体面,腰间挂着副总管的牙牌。他的眉眼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比从前长开了些,多了几分沉稳,少了几分少年气。
明松……
沈昇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明松从二楼下来,脚步不紧不慢。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目光扫过一楼,在沈昇身上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后收回,继续往外走。
沈昇坐在原处,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暮色里,才慢慢松开手。
掌心被茶杯沿烙出一道红痕。
明松认出他了。
那个停了一瞬的目光,不是随意的扫视,是确认。
但没有告发,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沈昇坐在原处,直到那顶轿子消失在长街尽头,才松开手。
掌心被茶杯沿烙出一道红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把手缩回袖子里。
沈昇垂下眼,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
他还记得,许多年前,明松只是个跑腿的小太监,笑起来很喜庆,说话很利索,办事很忠心。他叫他明松,明松叫他殿下。
如今他是沈昇,明松是御前副总管。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宫墙,隔着一场大火,隔着数条人命。
隔着一个回不去的从前。
……
景和五年,秋。
沈昇换了一份工。
他在城西的一家镖局做了镖师。押镖走南闯北,两年间跑遍了大半个大明。
他见过塞外的风沙,见过江南的烟雨,见过蜀道的险峻,见过东海的风浪。
他见过很多人。
也杀过很多人。
山匪、路霸、黑店老板——那些挡在他面前的、想害他性命的,都死在了他那把旧刀下。
他的刀法越来越快。
快到他出刀的时候,对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倒下了。
镖局的总镖头姓赵,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江湖,见过大风大浪。有一次喝醉了酒,拍着沈昇的肩膀说:“小沈啊,我老赵走镖三十年,没见过你这样的。”
沈昇问:“什么样的?”
老赵打了个酒嗝,迷瞪着眼说:“这么不要命的。”
沈昇笑了笑,没说话。
他不是不要命。
他是早就把命丢了。丢在景和二年的那场大火里,丢在那个叫乾清宫的地方。
他现在活着,只是为了做一件事。
做完那件事,这条命要不要,都无所谓。
……
景和七年,春。
沈昇回到京城。
两年没回来,京城变了许多。
城西的巷子重新修过,他从前住的那间小屋已经拆了,盖成了一间茶寮。邻居们搬的搬、走的走,没有一个认出他来。
他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皮肤黝黑的码头苦力了。
他穿着绸缎衣裳,戴着一顶毡帽,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像个走南闯北的行商。
他去了醉仙楼。
点了一壶好茶,一碟花生米,一屉蟹黄包。
从午后坐到黄昏。
突有一人穿着一身便服,坐到他对面。
“陛下。”他轻声道。
两年过去,明松更加成熟沉稳了。沈昇看向他那双情绪复杂的眼睛,淡淡地道:“我要杀了他。”
……
景和九年,六月月十五。
机会来了。
朱明祁出城祭皇陵。这是沈昇等了三个月的日子。
他提前两天到了皇陵附近的山林里,找了一处视野最好的位置,藏好干粮和水,裹着薄毯,在树丛里蹲了两天两夜。
第一天夜里下了雨,他没有动。
第二天夜里起了大风,他没有动。
第三天,天晴了。
朱明祁的銮驾在午后来到皇陵。
沈昇透过树丛的缝隙,看见了那个他恨了十年的人。
朱明祁三十出头,面容温润,嘴角挂着那抹永远不变的、柔和的笑。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看起来不像个篡位的皇帝,倒像个来踏青的世家公子。
沈昇看着那张脸,手按上了刀柄。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朱明祁抱他坐在膝头,教他认字。想起朱明祁摸着他的头说“翊晟真聪明”。想起母后笑着说“晟儿最喜欢大表哥了”。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温柔的、笑起来如春风拂面的表哥,会在几年后,亲手把他的母后逼上绝路,亲手放一把火烧掉他的家,亲手夺走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他叫“大表哥”的人,是一个披着人皮的鬼。
他握紧刀柄,指节泛白。
……
入夜后,銮驾在行宫停下。
禁军在四周扎营,篝火点点,巡视的士兵来来往往。沈昇从藏身处摸出来,穿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在黑暗中行走了十年,对夜晚的熟悉程度不亚于任何一个夜行的人。
他避开了所有巡逻的禁军。
翻墙,落地,无声无息。
行宫不大,朱明祁住在后院的正殿。殿门口站着四个禁军,殿内还有两个贴身内侍。
宁子都此刻也在附近的隐蔽处等他。
皇姐曾给她讲过清风寨的事,对宁子都此人还有他的一身功夫更是赞不绝口。
前几日,他给宁子都写了一封信。
他知道,他一定会来。
果不其然,他应了,应得很干脆。
他们血洗了行宫,一路杀到了正殿门口。
明松为他们开了殿门。
殿内烛火通明。
朱明祁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见两个黑衣人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把长刀。
朱明祁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回来了。”他语气带笑。
沈昇没有回答。
他把刀从布裹里抽出来。刀身雪亮,映着烛火,像一条流动的水银。刀柄上刻着一个字,“昇”。
朱明祁看着那把刀,目光落在沈昇握刀的手上——那双手上有旧伤,有新茧,骨节分明,像是一个练了很多年刀的人。
“你长高了。”朱明祁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朕还以为你死了。”
沈昇握着刀,指节泛白。
“是谁劫的你?”朱明祁问,“朱翊崇的人?
沈昇沉默。
“看来是了。”朱明祁轻轻笑了一下,“朕还想着,一个九岁的孩子,怎么能从乾清宫的大火里跑出去。原来是朱翊崇在哪蠢货身边的内应留了一手。”
“他没有留我一命,”沈昇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低,“他只是想拿我要挟你。”
朱明祁叹了口气。 “朕坐上这个位置七年了,”他缓缓道,“你知道朕这七年过得怎么样吗?”
沈昇走近几步,烛火映着他的脸。他第一次发现,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布满了疲惫和厌倦。
“朕做了皇帝,却比从前更不像一个人,想要的得不到,想守的也守不住。”
沈昇看着他,久久不语。
朱明祁淡淡地笑了笑。“朕活不了多久了。朕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御医说朕脾胃虚弱,肝气郁结,说来说去,就是一句——积劳成疾。”
“朕不会退位。朕放不下这个江山。但朕也不想死在病榻上,慢慢枯萎,像周太后那样。”
沈昇的手猛地一紧。
“你不配提她。”
“朕知道。”朱明祁说,语气里没有愧疚,也没有辩解,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残忍的坦然。“朕知道朕不配。朕知道你恨朕。朕知道这天下有无数人恨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