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子都握着刀,站在原地,浑身是血,像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奇怪的是,宫中没有一个人出来拦他。
他走出宫门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完全没了知觉。
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落下一片黄纸。
宁子都伸手接住。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像是怕被认出来,故意写得歪歪扭扭:
你若真想报仇,应该让他遭到世人的诟病。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攥紧了纸条。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
五年后。
他找了十几个大夫,没有人能让他的右手重新握稳刀。后来他不再求医了,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接不回去的。
他这些年没有回过清风寨。
寨子已经散了。伍大带着几个兄弟去了南方,做起了正经生意,偶尔给他捎封信,说说近况。他没有回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说什么。说他在谋划刺杀皇帝?说他的手废了?说他一闭上眼睛就梦见她?
他说不出口。
他把自己关在山上的一间小屋里,看了许多从前碰都不想碰的书——史书、兵法、刑律、奏章。他从前觉得这些东西是酸腐文人才看的,他一个江湖人,看这些有什么用。
可现在他明白了。
有些仇,不是靠一把刀就能报的。
刀能砍下一个人的脑袋,却砍不掉他留在史书上的名字。
要让他身败名裂,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他做过什么,要让后世子孙提起他的名字都要啐上一口——那才叫报仇。
他一步步谋划着,像一只蛰伏的蜘蛛,在暗处静静地织网。
直到有一日,一封信送到了他的手上。
上面写着刺杀皇帝,逼写罪己诏的计划。
署名是“昇”。
“逼写罪己诏。”宁子都喃喃地念出这四个字,眼睛亮了。
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几日后,宁子都和那个叫“昇”的蒙面刺客,在朱明祁祭祖的行宫外汇合。
昇比他年轻,身形瘦削,刀法却快得惊人。他们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拔刀。
那一夜,行宫的血,比五年前乾清宫的更多。
朱明祁被堵在殿内,无处可逃。他看见宁子都的时候,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嘲讽。
“是你。”他说。
宁子都没有废话,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亲手写下罪己诏。
朱明祁没有挣扎。
他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像是在写一封长长的信。纸上写着他谋害皇嗣、夺权篡位、诬陷忠良的种种罪行,字迹端正,一丝不苟。
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他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宁子都。
“我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那天放她出宫。”
宁子都的手猛地一紧。
朱明祁没有再说下去。
昇手中的刀插入他胸口。
他倒在地上,那双温润的凤眼至死都睁着,望着头顶的房梁。
宁子都站在尸身前,握着刀,浑身发抖。
他等了五年。
从清风寨到京城,从一把刀到另一把刀,从一个少年到一只废了右臂的残鸟。
可他没有觉得痛快。
他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止不住的累。
他把罪己诏收进怀中,转身走出了大殿。
昇已经不见了。
宫道上空空荡荡,月光照着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像哭,又像笑。笑着笑着,他弯下腰,捂住脸。
没有眼泪。
很多年前他就不哭了。
……
数十年后。
宁子都的右臂彻底废了。
不是不能动,是再也提不起刀了。关节僵硬,筋脉萎缩,连端个茶杯都会抖。他早就习惯了,用左手吃饭,用左手写字,用左手做一切右手做过的事。
唯独擦那把火铳的时候,他用右手。
颤颤巍巍的,一点一点地擦,像在抚摸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清风寨早就散了。伍大在南方娶了妻,生了子,偶尔写信来说“寨主,来看看我们”。他回信说“好”,却从未动身。
不是不想去。是觉得没脸去。
他答应过爹,要守住清风寨。他没守住。他把寨子散了,把兄弟们都遣了,自己一个人躲在山里,一躲就是几十年。
后来他在山上建了一个“绝命阁”,专门研制暗器。
他不再用刀了。刀太重,他的手握不住。暗器轻巧,扣动机关,就能取人性命。他做的暗器越来越精妙,越来越小巧,有些甚至能藏在袖中、簪中、戒指里。江湖上的人提到“绝命阁”,都要夸赞一句,说一句“宁阁主好手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做这些,不过是因为有个人曾经教过他。
那人说,火铳的射程不够,有待改进。
他改了一辈子。
也不知她满不满意。
……
一日,天光正好,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坐在窗边,细细抚摸着那把已经老旧不堪的火铳。铁管上生了锈,扳机也扣不动了,木头握把上裂了几道缝,他用胶补了又补,还是能看见裂纹。
可他没有扔。
这把火铳跟了他几十年,从清风寨到京城,从京城到这间小屋。他走到哪儿都带着它,像带着一个人的影子。
他把它举到眼前,阳光透过窗子照在上面,铁锈泛着暗红色的光。
宁子都闭上眼睛,回忆起从前的点点滴滴,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不是苦笑,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温柔的、安静的、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的笑。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落叶沙沙作响。
他睁开眼,看着那片落叶在风里打转,慢慢地、慢慢地落下来。
像很多年前,清风寨的院子里,她站在桃树下,花瓣落在她肩上,她伸手去接,没接住,花瓣飘到了地上。
她“哎呀”了一声,蹲下去捡。
他站在远处,看着她蹲在满地落花里,忽然想,要是能一辈子都看见她,就好了。
他没有说出口。
他这辈子,想说的话,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