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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追忆[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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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子都握着刀,站在原地,浑身是血,像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奇怪的是,宫中没有一个人出来拦他。

他走出宫门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晨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已经完全没了知觉。

一只乌鸦从头顶飞过,落下一片黄纸。

宁子都伸手接住。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像是怕被认出来,故意写得歪歪扭扭:

你若真想报仇,应该让他遭到世人的诟病。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攥紧了纸条。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

五年后。

他找了十几个大夫,没有人能让他的右手重新握稳刀。后来他不再求医了,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断了就是断了,接不回去的。

他这些年没有回过清风寨。

寨子已经散了。伍大带着几个兄弟去了南方,做起了正经生意,偶尔给他捎封信,说说近况。他没有回信,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说什么。说他在谋划刺杀皇帝?说他的手废了?说他一闭上眼睛就梦见她?

他说不出口。

他把自己关在山上的一间小屋里,看了许多从前碰都不想碰的书——史书、兵法、刑律、奏章。他从前觉得这些东西是酸腐文人才看的,他一个江湖人,看这些有什么用。

可现在他明白了。

有些仇,不是靠一把刀就能报的。

刀能砍下一个人的脑袋,却砍不掉他留在史书上的名字。

要让他身败名裂,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他做过什么,要让后世子孙提起他的名字都要啐上一口——那才叫报仇。

他一步步谋划着,像一只蛰伏的蜘蛛,在暗处静静地织网。

直到有一日,一封信送到了他的手上。

上面写着刺杀皇帝,逼写罪己诏的计划。

署名是“昇”。

“逼写罪己诏。”宁子都喃喃地念出这四个字,眼睛亮了。

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几日后,宁子都和那个叫“昇”的蒙面刺客,在朱明祁祭祖的行宫外汇合。

昇比他年轻,身形瘦削,刀法却快得惊人。他们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拔刀。

那一夜,行宫的血,比五年前乾清宫的更多。

朱明祁被堵在殿内,无处可逃。他看见宁子都的时候,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嘲讽。

“是你。”他说。

宁子都没有废话,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亲手写下罪己诏。

朱明祁没有挣扎。

他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像是在写一封长长的信。纸上写着他谋害皇嗣、夺权篡位、诬陷忠良的种种罪行,字迹端正,一丝不苟。

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他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宁子都。

“我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那天放她出宫。”

宁子都的手猛地一紧。

朱明祁没有再说下去。

昇手中的刀插入他胸口。

他倒在地上,那双温润的凤眼至死都睁着,望着头顶的房梁。

宁子都站在尸身前,握着刀,浑身发抖。

他等了五年。

从清风寨到京城,从一把刀到另一把刀,从一个少年到一只废了右臂的残鸟。

可他没有觉得痛快。

他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止不住的累。

他把罪己诏收进怀中,转身走出了大殿。

昇已经不见了。

宫道上空空荡荡,月光照着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宫墙间回荡,像哭,又像笑。笑着笑着,他弯下腰,捂住脸。

没有眼泪。

很多年前他就不哭了。

……

数十年后。

宁子都的右臂彻底废了。

不是不能动,是再也提不起刀了。关节僵硬,筋脉萎缩,连端个茶杯都会抖。他早就习惯了,用左手吃饭,用左手写字,用左手做一切右手做过的事。

唯独擦那把火铳的时候,他用右手。

颤颤巍巍的,一点一点地擦,像在抚摸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清风寨早就散了。伍大在南方娶了妻,生了子,偶尔写信来说“寨主,来看看我们”。他回信说“好”,却从未动身。

不是不想去。是觉得没脸去。

他答应过爹,要守住清风寨。他没守住。他把寨子散了,把兄弟们都遣了,自己一个人躲在山里,一躲就是几十年。

后来他在山上建了一个“绝命阁”,专门研制暗器。

他不再用刀了。刀太重,他的手握不住。暗器轻巧,扣动机关,就能取人性命。他做的暗器越来越精妙,越来越小巧,有些甚至能藏在袖中、簪中、戒指里。江湖上的人提到“绝命阁”,都要夸赞一句,说一句“宁阁主好手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做这些,不过是因为有个人曾经教过他。

那人说,火铳的射程不够,有待改进。

他改了一辈子。

也不知她满不满意。

……

一日,天光正好,温暖的阳光透过窗子,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坐在窗边,细细抚摸着那把已经老旧不堪的火铳。铁管上生了锈,扳机也扣不动了,木头握把上裂了几道缝,他用胶补了又补,还是能看见裂纹。

可他没有扔。

这把火铳跟了他几十年,从清风寨到京城,从京城到这间小屋。他走到哪儿都带着它,像带着一个人的影子。

他把它举到眼前,阳光透过窗子照在上面,铁锈泛着暗红色的光。

宁子都闭上眼睛,回忆起从前的点点滴滴,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不是苦笑,不是释然的笑,而是一种温柔的、安静的、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的笑。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落叶沙沙作响。

他睁开眼,看着那片落叶在风里打转,慢慢地、慢慢地落下来。

像很多年前,清风寨的院子里,她站在桃树下,花瓣落在她肩上,她伸手去接,没接住,花瓣飘到了地上。

她“哎呀”了一声,蹲下去捡。

他站在远处,看着她蹲在满地落花里,忽然想,要是能一辈子都看见她,就好了。

他没有说出口。

他这辈子,想说的话,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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