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来的事情,满朝皆知。
圣上驾崩,幼帝登基,朱明祁篡位,太后薨逝。
她走的那天,陈渡不在京城。
他奉命在外办事,等到消息传到他耳中时,她的棺椁已经入了皇陵。
他没有掉一滴泪,只是一个人坐在驿站的房间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推开门,对属下说:“回京。”
“指挥大人何事这么急?”那属下一脸疑惑地问道。
他说:“去送送故人。”
故人。
她是他什么人呢?
不是亲人,不是朋友,不是同僚。
他们甚至没有正儿八经地说过几句话。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那几年送糕点的人是他,不知道那个站在院门外听她哭了一场的锦衣卫,就是后来权倾朝野的陈指挥使。
她什么都不知道。
而他什么都记得。
记得她蹲在柱子后面啃桂花糕的样子,记得她哼的那首软绵绵的小调,记得她抱着翊晟时眉眼弯弯的笑容,记得她临死前会不会疼、有没有人陪着她。
她最怕疼了。
他听说,她是病死的。
久疾不愈,郁结于心。
不是一下子走的,是一点一点地,被这吃人的皇宫耗尽了最后一点生气。
他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这辈子,他见过她无数次。
唯独最后一次,错过了。
……
景和元年,周太后葬礼。
陈渡穿了一身素衣,站在人群后面。
前面的人很多。有朝臣,有宗亲,有内命妇。他们有的在哭,有的在装哭,有的面无表情。
朱明祁下令要“风光大葬”,所以排场很大,仪仗很长,哭丧的宫人哭得很卖力。
可陈渡知道,她不喜欢这些。
她喜欢安静,喜欢吃桂花糕,喜欢在院子里晒太阳,喜欢抱着翊晟哼那首软绵绵的小调。
她不喜欢被人围着哭。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攥着一盒桂花糕,始终没有送出去。
葬礼结束后,他一个人去了城外。
他在皇陵外的荒山上站了很久,最后蹲下来,把那盒桂花糕放在一块石头上。
“周娘娘,”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风能听见,“这是您最爱吃的那家。”
风从山间吹过,吹散了最后一点桂花香。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臣叫陈渡。”
一阵微风吹过,没有人回应。
他笑了一下,大步离去。
……
很多年后,有人问陈渡,你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陈渡想了想,说:“没有。”
“从来没有?”
他点了点头。“因为后悔也没用。”
那人又问:“那你最遗憾的事呢?”
陈渡沉默了很久。
“最遗憾的事,”他慢慢地说,“是有一年春天,我没来得及问一个人,她那天为什么哭。”
窗外起了风。
吹得案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陈渡看了一眼窗外,没有再说话。
他又想起了那年躲在偏殿吃桂花糕的“小宫女”,淡淡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