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淳七年,春。
陈渡第一次见到周氏,是在选秀前的宫宴上。
彼时他二十二岁,刚从父亲手里接过锦衣卫千户的职位不到半年,满脑子只有“不辱家门”四个字。对这种莺莺燕燕的场合,他向来是能避则避,可这次不行——圣上钦点锦衣卫维持秩序,他作为新晋千户,必须到场。
他站在大殿角落,腰悬绣春刀,面无表情地看着满殿珠翠。
说实话,他看谁都差不多。
那些官家小姐们穿得一个比一个隆重,头上的金钗晃得他眼疼。偶尔有几位胆大的偷偷瞟他,他也装作没看见。
直到后来,他饿得不行,趁人不注意溜去偏殿找吃的。
偏殿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小宫女蹲在柱子后面,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啃,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松鼠。
她没穿秀女的服制,头上的首饰也少得可怜,只有一根银簪和两朵绢花。
陈渡本不想理她。
但她的吃相实在太香了。
“还有吗?”他听见自己问。
那小宫女猛地抬头,像被惊着的小鹿,眼睛瞪得圆圆的,手里那半块桂花糕差点掉地上。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一点惊恐。
陈渡没回答,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半块糕上。
小宫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犹豫了片刻,把那半块糕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
“……分你一半。”
陈渡看着那半块被她捏得有点变形的桂花糕,沉默了很久。
他其实不爱吃甜的,但他终究还是接过去了。
“谢谢。”他说。
那是他第一次对女人说谢谢。
后来他才知道,她不是什么宫女。
她是周家的女儿,这一届的秀女。周家是小族,在朝中没什么根基,她爹只是个六品小官。她之所以蹲在偏殿吃糕,是因为前面那些高门贵女嫌她出身低微,没人理她,她不好意思待在殿里。
她叫周沅。
沅有芷兮澧有兰的沅。
……
选秀的结果出来得很快。
周沅被选中了,封了才人。
圣上年纪大了,不好女色,这一届选秀不过是走个过场。比她位分高的有的是,比她家世好的更多,她夹在中间,不上不下,像一朵落在角落里的花,开不开都没人注意。
陈渡以为她很快就会被人忘掉。
但他没有忘。
他偶尔会在宫里巡值的时候,远远地看她一眼。她住的地方偏僻,人也安静,不怎么出门。有时候他路过她院外,能听见她在里面小声哼歌,调子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他不承认自己是故意绕路的,只是碰巧路过。
每次都是。
后来有一天,他路过的时候没听见歌声,只听见压抑的哭声。
他停下脚步。
院门没关严,他透过门缝看见她蹲在台阶上,抱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也没有资格进去问。
他只是站在门外,站了很久,直到里面的哭声停了,他才走。
第二天,他让人送了一盒桂花糕过去。没有署名。
从那以后,每隔几天,她院门口就会多出一盒糕点。有时候是桂花糕,有时候是枣泥酥,有时候是莲子羹。
她一头雾水,不知是谁送的。
她问过院里的宫女,宫女说是“一个穿飞鱼服的官爷”。
她想了很久,也没想起来自己认识什么穿飞鱼服的官爷。
但她把每一盒都吃了。
因为真的很好吃!
……
永淳十年,周沅生了皇子。
圣上龙颜大悦,封她为嫔,赐居长乐宫。
那一年陈渡二十五岁,已经是锦衣卫指挥使了。
他去长乐宫道贺的时候,隔着人群远远地看了她一眼。她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孩,眉眼温柔得像一汪水,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羞涩和欢喜。
他忽然觉得,就这样也挺好的。
她不需要知道他是谁。
她过得好,就够了。
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