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墨青道：“不过最后也没发生什么，我中途找了个机会，拿花瓶砸晕了他，跑出去了。我那时候就想，如果所谓的得道高僧、名门正派是这样的，倒不如做个离经叛道的人，便做回了下九流的人，当了个戏子，最后机缘巧合结识了几个极意宗的朋友，便入了极意宗。”
“我讲完了，你猜这个故事有几分真，几分假？”抹墨青勾起嘴角，道。
杨洺生叹了一口气，道：“你一定遗憾没亲手杀了他。”
抹墨青道：“多少会有一点。但他如今已‘身死道消’，那几个大和尚也被七杀门解决掉了，枯禅宗接下来定然是树倒猢狲散，白茫茫一片，我也没什么好再做的了，接着过逍遥日子吧。”
“这帮和尚做师父也是误人子弟，枯禅宗还是没了的好。”杨洺生指了指自己一双无光的眸子，道，“我这眼睛也是拜八苦所赐。”
“嘶，这个老秃驴。”抹墨青一拍桌子，道，“我是看你行动有些奇怪，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这两天的事。”
杨洺生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抹墨青听罢，起身查看了杨洺生的眼睛，又给他把了把脉，道：“你这病得好好养些日子，这段时间就住这儿吧，我估摸着明天洛城就会贴满你们的通缉令，得避避风头。哪天找个机会，我给你们买几个身份、乔装打扮送出城去。”
杨洺生抱拳，道：“大恩不言谢，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找我。”
抹墨青笑道：“杨少主不用客气，我可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大好人，做这些事也不是免费的，杨少主的那处文身我想慢慢临下来，至于其他的报酬……我还得想想，到时候再说罢。”
杨洺生低下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道：“好，到时候阁下告诉我便是。”
听到“报酬”二字，杨洺生有些沮丧，他想起本该在青林会上领到的银两，现在定然是领不到了。出来闯荡一趟还是身无分文，此前规划的壮大门派的事宜成了空中楼阁，还背上了一桩案子。
前路漫漫，不知所向。
严克业包扎完杨洺生身上最后一处伤口，抬起头，向抹墨青问道：“阁下今晚为什么会出现在客栈？”
就在这时，魏青青推门进来，道：“你们聊到哪里了？快和我讲讲，到底是怎么个事！”
“魏姑娘来得正是时候，我们刚要聊到紧要处。”抹墨青道，“我今日听到枯禅宗死人的两则消息，便暗中跟着那些武官，想看看是何方神圣在替天行道。来之前我本以为会遇上七杀门的人，没想到竟是你们。”
魏青青连连摆手，头摇的像一只拨浪鼓，道：“我们跟这事没关系，完全是被冤枉的。”
抹墨青道：“是不是你们做的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不太在乎我的朋友做过什么，不如说我倒更希望是杨少主杀的人，这样会有趣许多。”
杨洺生道：“阁下还是这么古怪。”
“在我们宗门之中，我可算不得什么古怪的人。”抹墨青狡黠一笑，道，“按理说今天早上在擂台杀八苦的那个人已抓到了，阵仗弄得很大，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可是紧接着枯禅宗又有几个和尚被杀，所以他们就怀疑到了杨少主身上？”
提起这些，杨洺生实在满腹委屈，他撇撇嘴，一肚子苦水就像倒豆子一样往外倒：“没错。起先武监的人进客栈找到我们，说什么道无大师今日讲出了我和八苦有仇怨的事，不久就遇害了。我好好解释了一番，他们却不由分说地要铐人走，后来更是要我的命。”
魏青青在空中挥舞了两下拳头，道：“真是岂有此理！一群王八蛋，气死我了！早知道我当时就该多揍几下他们。”
抹墨青道：“再往后面的事我都知道了。我听出客房里是你们，便想着帮你们拖拖时间。”
魏青青道：“我收到严师兄的纸条，就隔着门缝观察了一会儿，感觉这位公子是朋友，就也去帮他的忙啦。”
“青青做的很对。”严克业道，“幸亏你们引开了那些人注意，我和少主才能脱身。”
魏青青自得地笑了笑。
杨洺生道：“我这回也算见识了，原来武监办事是这么不分青红皂白。”
“武监一向如此，朝廷的鹰犬罢了。给你们一个忠告，跟朝廷的人能少打交道就少接触吧。”抹墨青道。
杨洺生扶着床围坐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道：“我也不想招惹这群人，偏偏他们自行来寻我的麻烦。”
抹墨青道：“杨少主的运气实在不太好，要是放在其他时候，武监也不会管这档子小事，说破了天，也不过是江湖里寻常的买凶杀人，犯不着让他们这般兴师动众。偏偏这事是发生在青林演武期间的洛城，正好在武监管辖的范围，他们必须杀几个人才能交差。”
魏青青道：“咦？青林演武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吗？”
抹墨青道：“你们不知道吗？这几日，洛城有大人物在呢。”
言毕，抹墨青向上指了指屋顶。
魏青青有了些猜测，倒吸了一口凉气，道：“大人物？你说的不会是——”
“没错。正是天底下最大的那个人物。”
说到这个份上，再迟钝的人也能反应过来，这天底下最大的人物，只能是当朝天子。
青林演武期间，天子御驾巡幸至此。
屋内一时沉默无言。
杨洺生仍在气头上，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什么好脸色。他想到天子巡幸带来的种种麻烦，开口便带刺：“皇帝还真是好武，不好好在他的宫里待着，偏要跑出来看这场演武。”
“不知道他的武功到底如何？我们镇上的老人都说陛下勇武无匹，他的宝剑每次出鞘都会引来神龙鸾凤，总是领头冲锋，平定了内乱外患。”魏青青聊起这些神话故事就兴致勃勃。
抹墨青道：“除了那些近卫宠臣，见过皇帝出剑的都应该死掉了吧。”
杨洺生道：“为什么这样说？”
抹墨青道：“我也没有瞧见过皇帝，都是瞎猜的。不论怎么说，他在皇位上坐了四十多年，已是个很老的老人，要他亲自动手杀人的时候，恐怕你们都还没出生呢。”
严克业道：“我曾经听说过，约莫二十年前，皇城里有许多宅邸出现红光，都说是不祥之兆，最后皇宫也……”
“打住打住。我们还是别聊这些啦，听起来跟反贼似的。”魏青青从衣兜里取出药包，道，“对了少主，我走的时候带了你的药出来。但是有点湿了，我先放旁边烤烤。”
“好，辛苦你了。”杨洺生道。
“顺手的事。”魏青青道。
抹墨青道：“待会我去找个药壶，把药煎上。”
杨洺生道：“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请帮我留意一个朋友的消息。他叫祝黎，二十出头，个子挺高，头发有些卷，用一柄白骨头做的剑。今日我们不曾见到他，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
“小事一桩，我明日出门便去打听。”
地窖内温暖而宁静，烛火缓慢地融成红泪。雨声全然不似在外时的铺天盖地，淅淅沥沥，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这份平静持续到了后半夜。
“咚、咚咚。”
衣肆外响起一阵不徐不疾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