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严克业的声音,魏青青感到一阵如释重负,还好赶上了。她松了口气,指向西北方向的小巷,道:“他们在那边!”
她和抹墨青跳下屋顶,冲进巷子。
巷内腥气极重,魏青青不经意间踩到什么柔软的东西,心中一惊。
她低头一瞧,入眼是满地横躺的武官。
这一切都在无言地诉说,此地刚刚经历了何等恶战。
魏青青避开地上的人,往小巷内去。
黑暗中,两个互相搀扶的轮廓也向她走来。
魏青青见状,有些控制不住情绪,霎时红了眼眶,喊道:“师兄!”
“青青,你怎么来了?有没有受伤?”杨洺生道。
“我没什么事!”魏青青上前扶着杨洺生,又看了看严克业,两个师兄都是满身血污,她道,“你们伤的好重、到底怎么了!我还没搞明白怎么会这样。”
抹墨青跟在魏青青后面。他脸上的脂粉花得一塌糊涂,青一块红一块,看上去有几分可怖。
“唉,所以我不喜欢在雨天出门。”抹墨青踹了一下地上趴着的武官,嗔怪道。
话虽如此,抹墨青却没打算擦去脂粉,这样不仅会弄脏他的衣裳,更重要的是,还会显露出他的真面目。
杨洺生觉察到前方还有一个人,问道:“另一位是?”
“杨少主这么快就忘了我啦?”抹墨青笑道。
杨洺生听出来是抹墨青,道:“阁下怎么会来……”
“哎呀!不多说了,赶快跟我来吧。”抹墨青打断他,转过身,走在最前头,道,“我那儿能藏人。”
抹墨青带着焳火门三人到了一处衣肆前。
衣肆有两层楼高,魏青青仰头望着最顶上的匾额,道:“阁下竟开了这么大一家衣肆。”
抹墨青取出钥匙,开了门锁,道:“嗯,我这里生意可好着呢。”
衣肆内挂着许多织金缎边、缂丝锦绣、镶孔雀毛的华服,要是在白日看见,定然光彩夺目。
听到门外响动,守店的伙计从二楼的塌上爬起来,他们守店主要是为了防火、防贼,今夜轮到他当差。
伙计蹑着步子,站在楼梯口定睛一看,道:“老板,您回来啦,要不要我搭把手?”老板带回来的人满是血腥气,但伙计对此类事情是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了。
抹墨青道:“没什么大事,你下来清理一下就接着睡吧。”
“好嘞。”伙计应声,拿了拖布水盆,慢腾腾地走下楼,打扫地板上的血迹足迹。
抹墨青则走到铺子的柜台后,摸向一处旋钮,他往左拧了三下,再一按,地板上赫然显现出一处暗门。
暗门通往一个地窖。
这个地窖隔出来了五间屋子,平日是拿来当仓库用的,但各色家居摆件也一应俱全,防潮防虫的香木味道让人舒心,可谓别有洞天。
众人沿着木梯下到地窖,抹墨青点上灯,道:“稍待片刻,我去取几件新衣,咱们都换身衣裳。”
说罢,他又指向靠左的一间房,道:“魏姑娘去那间房自行选吧。”
魏青青点点头,道:“好!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严克业帮杨洺生换好了衣裳,两人也都擦干了头发。
片刻之后,抹墨青提了个药箱进来,他已梳妆好,换了一副全新的面容。
抹墨青道:“里边有金疮药和止血散,两位先用着吧,把血止住。还有什么需要的跟我说便是。”
严克业接过药箱,道:“多谢。”
言毕,严克业便仔细处理起杨洺生身上的伤口。
杨洺生对抹墨青道:“把阁下牵扯进这案子,我实在过意不去。”
抹墨青摆摆手,道:“无妨。没有杨少侠,我也会掺和进来,这事同我有很大关系。”
杨洺生面露疑惑。
见他神色,抹墨青接着道:“八苦大师的俗名叫赵田林,我也姓赵。”
杨洺生迟疑片刻,问道:“他是你的亲戚?”
抹墨青道:“他是我爹。”
听到这话,杨洺生顿时呆愣住,眼神闪烁,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严克业处理伤口的手也在半空中一顿。
半晌,杨洺生终于挤出一句:“节哀顺变……”
“哈哈哈。”抹墨青噗嗤一笑,道,“没什么可节哀的,他死了我高兴还来不及,他虽是我爹,首先却是我的仇人。”
杨洺生斟酌着道:“你们之间有什么事?”
“这事说来也简单。”抹墨青道,“我是个小乞儿,靠着吃百家饭长到七八岁,一天有个和尚来到我面前,说是看我有佛缘,要我跟着他走,以后就不会挨饿了。”
“那个和尚就是八苦?”杨洺生问。
抹墨青道:“没错,他告诉我他叫赵田林,要我跟着他姓,做他的儿子。我一开始觉得很奇怪,和尚怎么会有儿子?后来我才渐渐知道,他虽是和尚,却在寺庙外养了几十个情人。有女人,也有男人。”
杨洺生听得呼吸一滞,呛咳起来,咳得满脸通红:“啊?”
抹墨青被杨洺生的模样逗得乐不可支,道:“这算不得什么新鲜事,世上的假和尚可多了,这些人只要住在有名的庙里,披上袈裟,都会被人奉为高僧。”
“我以前没有怎么见过和尚,我家附近的庙里只有一个洒扫的老人家。”杨洺生道,“那你剃度了吗?”
“没有,我住在寺庙不远处的一间房子里。”抹墨青接着道,“他在外人还有那些小弟子面前会装装样子,但是却不瞒着我,他跟几个大和尚整日胡吃海喝,出去就逛窑子赌坊。即便如此,枯禅宗的名头在一日,那些达官显贵就会毕恭毕敬地来请他们宣讲经文,逢年过节,还会赶着马车连夜来寺庙里烧香。”
杨洺生回想起那日在宝光寺内八苦大师的做法,他平日里会这样行事倒也不怎么出人意料,杨洺生讥讽道:“这么看来,枯禅宗的和尚们过得比那些纨绔还要快活。”
“快活是快活,不过这样昧良心也是会遭报应的。”抹墨青道,“或许是佛祖也看不下去了,赵田林一直想要个孩子,可他偏偏又是个不下蛋的公鸡,虽然有那么多情人,临到五十岁了还是没孩子。”
“所以他收养了你。”
“没错,他这个人虽然很荒唐,但这份养育之恩,按道理我也是该还的。”抹墨青坐到一把檀木椅子上,整个人往后躺,靠上椅背伸了个懒腰,又托着腮道,“但是有一天,他或许是喝多了吧,一身酒气的跑到我那间屋子,扒我的衣服,我以为他认错人了,结果他就喊我的名字,用强的。”
杨洺生听到这里,偏过了头,握紧拳头,身体微微颤抖。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畜生,整日在外边装的道貌岸然,却对收养的孩子做这些事?他既愤怒,又怜悯面前的人,有些不忍心再往下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