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早已布置妥当,紫檀木的桌椅擦得锃亮,案上供着时鲜花果,炉里焚着上好的沉水香。韩夫人全然无暇顾及旁人,一把拉过韩慧紧挨着自己坐下,母女俩低声说着旁人听不得的体己话。韩慧时而娇笑,时而微微侧头,似乎在讲述婆家这几日的日常琐事,眉眼间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韩老爷坐在主位上,时不时看一眼女儿,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那神情比中了举还快活。至于韩灶——她跟在人群最后面走了进来。没有人在意她走没走进来,也没有人在意她坐在哪里。她自己在最末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不声不响,像一粒落在角落里的灰尘,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片刻之后,家宴开席。
满桌精致珍馐:八道冷盘摆成花团锦簇的形状,四道热菜依次端上,蒸羊羔、烧花鸭、糟鹅掌、炖火腿,每一道都是韩府厨娘的拿手好菜。正中是一道蟹粉狮子头,汤清如水却鲜掉眉毛,是韩夫人特意吩咐厨房备下的,因为韩慧最爱吃这道菜。
席间笑语连绵不绝。韩老爷时不时主动同罗景浩搭话,语气温和敬重。韩夫人则频频给韩慧添菜,那蟹粉狮子头一口气舀了三勺到她碗里,又叮嘱她多吃些燕窝羹,“补补身子,好为罗家开枝散叶”。说到后半句时,声音压得极低,母女俩相视而笑,韩慧脸上飞起一层薄红。
韩慧席间偶尔瞥向韩灶,依旧是那副不屑一顾的神态。她夹着一块桂花糕,慢悠悠地嚼着,目光越过满桌的珍馐,落在庶妹那身旧布裙上,眼底的轻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满堂和睦欢腾,衬得一旁默然的韩灶愈发像一道透明虚影,可有可无。她安安静静地吃着碗里的饭,偶尔夹一筷面前就近的素菜,既不抬头张望,也不主动开口,仿佛这场家宴与她无关,仿佛这些热闹不过是隔着一层水雾看花,朦胧而遥远。
宴席散去,日头偏西到了午后。
丫鬟们撤下残席,奉上漱口的茶水和擦手的帕子。韩慧略略漱了口,又用帕子按了按唇角,这才起身,朝着父母拱手行礼,打算告辞返程。
韩老爷与韩夫人立刻起身相送,一路送到二门之外,眼底浓浓的不舍清清楚楚。韩夫人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拉着韩慧的手不肯松开,仿佛这一松手,再也见不到女儿似的。
韩夫人拉住罗景浩,恳切地千叮万嘱:“慧儿年纪尚轻,性子娇惯,难免有不懂事之处。往后长久度日,还望姑爷多多包容,好生照看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有些发颤,“她若有什么不是,姑爷只管来告诉我,我定会管教她,只是……只是别让她受委屈。”
韩老爷在一旁连连附和,一字一句,全是护着嫡女的心意:“慧儿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头,到了婆家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姑爷海涵。老夫膝下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余光似乎扫了一眼远处廊下那道素衣身影,但很快便移开了,仿佛那句话本就没有后半截。
罗景浩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韩灶,拱手答礼,语气依旧温和却疏离:“岳父岳母放心,小婿自当善待慧儿。”
他说的是“善待”,不是“珍视”,也不是“爱护”。这个字眼的细微差别,在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韩慧身上,都在那场依依不舍的告别上。
韩灶站在二门内的影壁旁,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春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零零地投在青石地面上。她看着父母拉着嫡姐千叮万嘱,看着那些藏都藏不住的心疼与偏爱铺天盖地地涌向一个人。她垂下眼帘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偏院。
身后,韩夫人追着马车走了几步,直到马车驶远,再也看不见踪影,府门前的热闹才慢慢淡去。
这般满门偏爱、暖意融融的嫡女归宁光景,终究转瞬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