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韩府上下皆浸在满心欢悦之中。两门亲事落定，令韩老爷与韩夫人只觉鸿运临门，诸事顺遂。
嫡长女韩慧许配四品知府家公子，门第清贵，郎君温厚，这般安稳的官宦姻缘，是寻常商户世家梦寐以求的良缘。
更令夫妇二人暗自窃喜的是——原本该由嫡女韩慧履约的安国公府婚约，终究辗转落到了庶女韩灶身上。
如此一来，他们疼爱的嫡女便不必踏入国公府那规矩繁冗、人心莫测的勋贵大宅受苦，得以安稳嫁入和气的官邸度日。而韩家，亦借着这门亲事，顺势攀上安国公府这等权倾朝野的顶尖世家。
一边保全嫡女一世荣华安稳，一边借勋贵之势抬升家门声望，一举两得。
接连定下两门亲事，不过数日光景，韩府声势便陡然水涨船高。
韩家本是京中富庶商户，虽家底殷实，却无官爵傍身，在权贵云集的京城，终究算不得体面门第。而今情势全然不同。
一位是知府府中少夫人，一位是国公府世子、当朝将军的正室。
消息传开，京城之内一片哗然。短短数日，往日与韩府素无往来，甚至因对方商户出身而心存轻视的世家旁支、各地望族商贾，纷纷投递拜帖、备下贺礼，络绎登门道贺。昔日门庭寥落的韩府，一时间宾客盈门，车马骈阗。众人皆想趁韩府势头正盛之时，提前结下善缘、攀附情谊。人人心中透亮，待两场婚事礼成，韩家便是手握官场人脉、背靠勋贵势力的新晋望族，日后前程无可限量。
罗府勘定吉日后，便依礼派府中大管家携大红吉帖、喜庆礼果登门知会。管家礼数周全，当面呈上婚期帖子，转述了罗府的心意。韩老爷接帖谢礼，细看之下，婚期定于下月二十六，算来尚有一月有余，吉期既定，筹办诸事更是刻不容缓。
前院早早张灯结彩，廊下悬起崭新的五彩绫罗，平日里极少启用的几处厅堂尽数清扫翻新，用来接待往来宾客，终日喧闹不止。
府中仆役亦是人人面带喜色，行路腰杆挺直，应答之间也比往日多了几分底气。
府内针线房更是昼夜劳作，数十名巧手绣娘轮番赶工，一心为韩慧缝制嫁衣、霞帔与四季衣衫。各色丝线堆积如山，金线银缕在日光下流光璀璨，每一件衣饰皆精工细绣，分毫不敢敷衍。库房大门日日敞开，上等绸缎、温润美玉、名贵香膏、精致脂粉与雕漆木器不断取出，阖府上下尽心竭力，务求将嫡女的婚事办得风光体面，周全无虞。
唯独后院一片冷清，与前院的喧嚣热闹仿若两处天地。
同是韩府女儿，同是新近定下终身，满府之人都沉浸在双喜临门的荣光里，几乎无人记起，这桩令韩家一跃而上的勋贵姻缘，竟是压在了庶女韩灶的肩头。
两场婚事，一热一冷，一荣一寂，从筹备之初，便已是云泥之别。
正厅廊下，韩夫人手中捏着两份妆奁清册，指尖轻轻抚过韩慧那厚厚数叠礼单，眼底毫不掩饰满心疼惜与得意。
“慧儿品性端良，温婉娴静，与罗家公子乃是天作之合。”她语声柔缓，字字皆是偏宠，“京府知府位居四品，在京中根基深厚，人脉广博。慧儿身为韩府嫡长女，妆奁绝不能寒酸。良田、铺面、上等锦缎、成套头面，皆要按最高规制置办。唯有嫁妆丰厚，她日后入了罗府，方能立身有度，不被旁人轻贱半分。婚期日渐临近，一应事务务必提前料理妥当。”
“灶儿的吉日虽尚未敲定，想来也不会相隔太久，索性一并着手筹备吧。”
韩老爷立在一旁，逐行审阅嫡女的妆奁名目，连连颔首，心中亦是十分满意。罗家门第安稳，仕途坦荡，嫡女此番出嫁，既能换得一生安稳，亦能为韩家的商户基业维系住难得的官场人脉，确是一桩百利无一害的美事。
他目光微微偏转，落在一旁那张单薄素笺之上，眉头不觉轻轻蹙起。
这是为韩灶拟定的嫁妆礼单。
纸页单薄，条目寥寥，看得人心头沉沉。陪嫁箱笼皆是府中积压多年的旧物，不过重新刷漆翻新，并无一件新制木器。衣料也只是市井寻常杭绸，不见半寸名贵云锦，亦无精工苏绣，色调皆是素淡沉郁，全无婚嫁该有的喜庆华贵。首饰更是简约至极，仅配了一套素银嵌浅玉的基础头面，无宝石点缀，无点翠装饰，更不见金玉重器，潦草敷衍之态，明眼人一眼便能看透。
韩老爷沉吟片刻，开口劝道：“慧儿嫁入官宦人家，婚事办得风光本是情理之中。只是灶丫头终究要入国公府，那等世家大族家规森严，眼界高远。咱们这般薄待嫁妆，若是传扬出去，恐遭旁人非议。”
韩夫人闻言淡淡一笑，眼底并无半分动容，徐徐道:“老爷多虑了。”
“萧家履行婚约，看重的不是韩家财力或是嫁妆厚薄，不过是恪守祖辈旧约，感念昔日先辈情分罢了。国公爷与国公夫人眼界不凡，身负世家风骨，怎会将这些世俗财物放在心上？”
“再者，灶丫头自幼未受名门教养，亦无母族依仗，能得国公府接纳，配嫁萧将军，已是她三生有幸。我如今为她备下这些物件，已然是格外开恩，极尽体面。”
她语气平淡道：“纵使我倾尽家财，为她堆满箱金玉、置下万顷良田又能如何？以她的出身，入了那顶尖勋贵门第，依旧难以立足。国公府何等门第，她这点嫁妆入府之后，不过石沉大海，根本无人在意，纯粹是白白耗费银钱。”
“我又何必将财物浪费在她身上？不如尽数省出，添予慧儿。慧儿嫁入知府官邸，正需丰厚妆奁撑场面、立根基，唯有如此，她才能在婆家安稳度日，抬头做人。”
“至于灶丫头，嫁妆虽薄，却也足以让她在国公府安身。这般安排，既能维系韩、萧两府的姻亲纽带，稳住韩家的靠山，亦不会让她手握过多财物。便是时刻提点她，凡事仍需仰仗娘家，令她谨言慎行，安分守己。嫁妆微薄，她在国公府手头便不会宽裕，往后行事自然会念及娘家情分，事事为韩家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