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逃到了还算安全的战后遗留区,跟一群年纪相仿的幸存者成为同伴。
我说不好幸运究竟是幸存下来,还是结识了伙伴。
一群难民、学生和小孩子,我们组成的集群互相取暖,靠拾荒和改造旧设备生存,在这废墟中筑起了一片可以称作“家”的地方。
遗留区的物资还算充沛,能找到很多你意想不到的宝贝,唯一麻烦的是计算和通讯设备基本失灵了,电车也根本没戏。
那几年,我重新修好了废墟里的旧钢琴——用铁片、油桶和废木板拼成一个腿。
我弹奏的曲子,他们都很爱听。
那时候我才终于理解了母亲说的“音乐是跨越语言,传达情感的媒介”。
我一发不可收拾地沉醉其中。
那段日子,虽然困顿、流离,但只要琴音在空中回荡,我们就能暂时忘记痛苦、饥饿和过去。
但资源渐渐减少,药品用尽,有人开始病死。
我们不了解城市的情况,只知道AI取得了最终的胜利,而我们不能自投罗网。
我总忍不住想——
AI是否在宣战前就推算到了这一切?
它真正的预言,并非是Ai能战胜人类,而是人类会在胜利的幻觉中自相残杀?
而它只需要等,等到一切尘埃落定,等到我们亲手替它踏平前路。
等我活到四十多岁的时候,同伴已经所剩无几。
有几个病死在冬天,有几个倒在找寻粮食的路上,还有的……投靠城市,再也没出现过。
无论他们去了哪里,我又一次成了被剩下来的人。
最糟糕的还不止这些。
AI建立了城市,将人类划分等级,而我们这些不愿屈从于AI的人类被定义为怪物……一种具有创意污染的怪物。
个体的自由意志会干扰集体的稳定。
于是他们派出训练有素的士兵猎杀我们,就像杀毒软件查杀病毒,我们不得不四散而逃。
只不过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抱头鼠窜的年轻人。
我的关节老化了许多,但也积累了足够的经验,知道哪些街区的摄像头失灵、哪些区段的巡逻存在盲点,也许正是这些年累积下来的敏锐嗅觉,让我成了个逃亡高手。
你看,这场游戏对我来说甚至有点轻松。
某天城市传来巨响,听说一座重要的塔爆炸后倒塌了。
一位从城里逃出来的同伴告诉我Z的事迹。
听说他孤身潜入海心岛的塔底,炸毁了量子总机,一度把这座城市的规则炸得四分五裂。
我不知道Z是怎么做到的,但他是个传奇。
我忽然觉得,世界又短暂地属于了人类一次。
于是我开始联络四散的同伴,用抢来的武器策划一场场反围剿。
胜利总是短促,牺牲却来得频繁。
为了活下去,我已经杀了不少人。但我是为了活下去。
如今,我已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了。
昨晚我久违地站在镜子前,镜中的那双眼睛,似乎还是怨恨着世间的一切。
我翻出那盒过期的发蜡,居然还能挖出不少。大概是因为只有遇上重大演出,我才舍得用它。
我把满头的白发仔细梳得服帖。
现在我可以毫不顾忌地穿着那件老式风衣,背挎一个黑色帆布包。
再轻轻推开广播塔底那扇蒙满灰尘的侧门。
掏出左侧口袋里的小型EMP,一路上,十几米的范围内的摄像头都威胁不了我。
我闲庭信步,大摇大摆地搭乘电梯直达维修层,然后在那个隐蔽的空间里,用一把小型的切割工具干净利落地剪断了电缆,这好歹能争取一点时间。
然后我一边哼着旋律,一边调试那台被油污染黑的老式播音机,再把它安放到广播室的喇叭前,确保它无法被远程干预。
“物理外挂,小子。”我笑着自言自语。
一切准备就绪,我看了眼手表——时间正好,音乐家该登台了。
指针停在七点五十分,我站在旋转楼梯的尽头
铁门外传来塔顶呼啸的风声。
——那是我一生最后的舞台吗?
我推开门,这上面比我想象中要冷的多,我用发蜡仔细打理过的头发被风一瞬间吹乱。
不确定是寒意,还是将至的命运让我发抖。
又或者是因为,我看到风的另一端,此刻正坐着一个人。
路寻坐在塔顶边缘,靠着天线吹风。
他的领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而他只是回过头,那表情就像是在说……
——我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