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凌晨三点,我躲在清洁车后面混出公司。
路上我不小心被垃圾袋绊倒,右脚踝扭伤,我差点就放弃了。
我听到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大喊:“你还可以回去,烧掉这本笔记和那些废纸,你还没有被发现!”
我才信了那个声音一秒,就看见一个巡逻机器人在夜空中慢悠悠地飞过去,探照灯从我头顶掠过。
我只好躲回垃圾堆,大气都不敢喘,差点以为自己会死在那一堆垃圾里,死得又脏又臭,还没有任何意义。
但我最终没有回头。
我害怕自己错失这一刻的冲动,明天一早,就会变回一具行尸走肉。
我曾经觉得愚昧地活着不失为一种很好的选择,但我一旦清醒,就无法再回到那种沉沦的人生,那无异于死亡。
于是我一瘸一拐地逃,天快亮的时候,我第一次坐下,看见太阳从废墟的东边升起。
我想自己逃出来了。
我逃出来了吗?
我是一个被现实击打的理想主义者,悲惨是成为一个作家的必要条件,好在我已经满足这点了。
我永远也做不到像故事里的英雄一样高举旗帜冲向枪口,光是想想我的腿就止不住地发抖,我怕的要命,根本前进不了一步,我只能逃跑。
哪怕我努力夹起尾巴,在现实世界恐怕也活不过一天。我只能蜷缩在不见天日的下水道里,做一只东躲西藏的老鼠。
不论我做出多少努力,我很有可能还是会一败涂地。
但我必须写!这是我的使命。
我一边这样想,一边疯狂地挠着身上的蚊子包,这些死蚊子,在废墟也没有灭绝,挠得皮肤出血也缓解不了一二……我想要表达,再不写些什么,我就真的疯了,我的手够向了纸和笔。
他们得过且过,浑浑噩噩,只剩麻木,只有麻木!
我不是因为满足才写作的。我们都是因为不满才写作的,不是吗?
对这个世界的不满,对既有作品的不满,对那些高高在上者的不满。
只会吞咽的人从来没有选择。当饲养者把污泥倒进一只银碗,他们也只能低下头,将它奉为珍馐。
所以我要创造。
永远不要停止创造。
创造就是抗争,哪怕它看上去注定会输给他们手里的枪!
每一天、每一年,我要躲藏下去,苟活下去,我要继续写下去!
你看,这就是我这个一无所有的人,对抗这个无法被撼动的世界的唯一方法!
你看,我没有屈服,我不会屈服,因为真理会战胜谎言,有生命的东西会战胜没有生命的东西!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东躲西藏的老鼠决定不再鼠窜。
……
作家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原本佝偻的脊背渐渐挺直,低垂的脑袋也慢慢抬起,胸腔里那簇将熄未熄的火焰重新开始燃烧,驱散寒冷,也驱散恐惧。
他伸出手,用力拨开面前翻涌的浓雾,雾气正逐渐散去。前方隐约浮现出一个圆形的轮廓。
出口?他曾在迷雾中漫无目的地徘徊了太久,久到忘记了出口的方向。
此刻,他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朝那个圆形走去。轮廓越来越清晰,然后,他看见了,那不是出口。
那是一个漆黑的枪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