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有过类似的事件吗?”
胖工头有些迟疑地摸了摸下巴,“有是有,但都不了了之了。”
他似乎在斟酌措辞,“你也知道,这些三等人都有劣根性,懒惰得很!”
“太饿了就会忍无可忍地挑事,太饱了又会想些不该想的。”
“——所以我们作为管理者,就必须让他们处于吃不饱、又饿不死的状态。”
他越说越来劲,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自豪:“就算让他们做牛做马,给一点精神奖励,大部分人都能忍。剩下那一两个忍不了的……”
他又堆起满脸褶子的笑容,谄媚地眨了眨眼:“这不还有你们清洁公司会解决吗。
路寻的眼里闪过短促的厌恶,随即用一个敷衍的冷笑盖过去,皮笑肉不笑:“挺会管理的嘛。”
胖工头靠回椅背,双手交叉在隆起的肚子上,满意地叹了口气:“这就是时代的进步啊!”
工作铃响起,午休时间结束。
路寻推门出去,黄悦鸣跟在他后面,临走交代工头不要声张,免得打草惊蛇。
回到工位,周围的人群已经陆续站了起来。
明亮的白炽灯打在众人的脸上,每个人眼皮底下都是同样的倦色。
金属粉尘在空气中飘浮,吸气时直往鼻孔里钻。
路寻低下头,粉尘落在睫毛上,他使劲眨眨眼,不敢用手去揉。
那薄薄的一次性手套根本隔不住什么,粉尘透过橡胶渗到手上,很快就开始发麻发烫。
汗水让他的脖子很痒。
早知道应该把头发剪掉的。
头顶上的天眼正对着自己,一旦停下休息,就会触发“作业节奏偏慢”的警告。
耳边重复的噪音,令人分不清这样机械的动作还要重复多久。
而周围的老员工似乎早都习惯了,每个人都垂着脑袋驱使自己的四肢,仿佛一个个上好发条的钟摆。
工厂内的工作虽然不需要消耗大量体力,但是很枯燥,人一旦睡过去又很危险。
就在路寻觉得精神已经有些恍惚的时候,终于有人叫停了。
“下班!都下班!”
路寻抬起头,黑色屏幕上的工作时长还剩四小时。
“够八小时了,别干了!”
旁边的阿诚过来拍拍他,不轻不重的力道把他的意识拽回来了一点。
因为提早下班,所有人的工资都被扣除了一点。
但即便如此,大家脸上也都写着欣慰。
路寻擦擦汗,问旁边的阿诚:“这样抗议有用吗?”
阿诚摘掉那层薄薄的手套:“机器一停,他们就得赔钱。时间久了,账就不好看。”
他把手套塞进口袋,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
“我们一个人的声儿是小,但人多了,总能盖过这厂里的轰鸣。”
他眼中神采奕奕:“迟早有一天,连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也得听见。”
阿诚露出一个微笑:“只要大家一起,会有用的。”
“大家一起……”
路寻想到工头那轻蔑的神情,想到索拉说过的“不用干涉”。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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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
高处,巨大的全景玻璃将呼啸的风隔绝在外。
投影出的两道身影在玻璃窗前“碰面”。
戴着眼镜的杰米尼正站在数据台旁,眉头微皱。
“你确定要把他们压榨到这种程度?已经超出我预测的平稳阈值了。”
穿着蓝色西装的高挑身影俯瞰着窗外的一切,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用机器那么贵的预算,查特才不会批。不然,你去说服祂。”
杰米尼不说话了。
“脏活累活还是要人类来做,”蓝色西装的身影转过身,“只要给他们一点甜头和微薄的收入就好。”
杰米尼的语气显然不太赞同:“然后你还要把这包装成给普通人的出路。”
迪普西克并不否认。
“你还不懂。”祂的声调不高,带着一点耐心:“你当我是为了压榨人类,才把他们控制在温饱线上的?那点剩余价值根本不重要。”
“让大部分人一直处在疲惫和忙碌里,他们才没时间去思考。”
杰米尼沉默了一会儿:“人一旦没精力去质疑系统,系统本身就会趋于稳定……”最终叹了口气:“你真是把统治者那一套玩得明明白白。”
迪普西克自信一笑,觉得这话很中听:“若真有出头的,正好给清洁公司那帮吃闲饭的找点事干。”
杰米尼在一旁摊开手“……行吧,你开心就好。”
……
坐了几站地上轨,阿诚带着路寻和黄悦鸣来到三等公民的宿舍——蜂巢。
从外面看,密密麻麻的窗户像一面整齐排列的龛墓。
路过楼下的垃圾站时,臭味扑面而来,黄悦鸣不得不捂住鼻子。
阿诚简单交代了几句:“租金要自己到前台缴纳。食堂在二楼,对了,扔垃圾是限时的。那么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