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洛尔兰。
忘记玛利亚,忘记简妮,忘记卡尔和温蒂,忘记那个总是让她头疼的国王。她会记得自己讲过《白雪公主》,会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梦里的人都会褪色,变成故事人物。
这听起来很诱人。
忘记是一种很有用的能力。她以前靠着这点活了下来。只要不想,就可以继续往前。只要把事情分成该做和不该做,把情绪暂时扔到一边,人就能活得很有效率。
白钰翻开手里的童话书。
书页上是白雪公主被放进水晶棺材的插图。玻璃棺材旁边站着七个小矮人,王子骑马而来。画面温柔又荒谬。
她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却不是印刷好的故事,而是一片空白。
空白里慢慢浮现出洛尔兰的风雪。
她看见海因里希站在永夜门外。那些锁链从他身后伸出来,一根根扎进他的身体。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头看了一眼,却没有说话。
这个人真的很烦。
连在别人选择回家的时候,都不肯表现得惨一点。
他越是这样,白钰越觉得火大。
她以前以为自己最擅长忘。
现在才发现,有些人忘不掉,不是因为多温柔,也不是因为多重要。
是因为他还在那里。
镜子里的声音说:“你不必为一个故事里的人停下。”
白钰合上童话书。
“你怎么知道他只是故事里的人?”
镜子沉默。
镜子又映出另一种可能。
她回到原世界后,用那叠证据掀开旧案。福利院被查封,相关的人一个个被送上审判席。她站在人群外面,看见记者的闪光灯,看见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人低头躲避镜头。她终于替死去的孩子们讨回了一点东西,她报复了她的仇人,她没有辜负养父的养育之恩,但她永远愧对真正的“白钰”。
那画面很好。
好得几乎让她动摇。
但画面里的她没有回头。她住在一间干净的小房子里,书架上仍然摆着童话书。学生问她,老师,你相信童话是真的吗?她说不相信。她说完就忘了自己为什么讨厌童话。
白钰看着那个自己,忽然觉得很冷。
她当然想复仇。
可如果复仇的代价是把另一个世界里所有记得她的人都扔掉,那这件事就没有镜子说得那么划算。
白钰笑了一下:“再说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别人越劝我应该怎么做,我越不想照做。”
她抱着童话书往火场深处走。
火焰没有烧伤她,反而被书页吸进去。福利院的走廊、火灾现场、儿童房、旧书柜,一切都被折进那本《白雪公主》里。书页变得滚烫,封皮上原本的书名渐渐模糊。
白钰知道,这本书可以成为锚。
她不能空手回去。空手回去只是再次落进那个破世界的规则里。她需要一把刀,一把能切开童话循环的刀。
当最后一缕火焰被书页吞没时,她重新站在永夜门前。
玛利亚回到了她怀里。
婴儿安安静静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忘记什么。
白钰低头:“看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
玛利亚眨眼。
门外没有海因里希。
白钰心里一沉。
黑暗深处,冰雪的气息变得极其浓重。她循着气息走过去,看见原本应该崩溃的永夜裂缝被冰封住。一个人影站在裂缝中央,双手按在冰面上,身体已经大半透明。
海因里希。
他把自己交给了冰雪神,或者说交给了洛尔兰残余的冰雪权柄。他正在成为新的门锁。只要他变成门锁,幽冥暂时不会吞掉洛尔兰,她也可以顺利回家。
白钰站在原地,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她越生气,反而越冷静。
海因里希似乎已经听不见她的脚步声。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白钰走到冰面前,抬手敲了敲。
“海因里希。”
没有回应。
她把童话书夹在胳膊下,活动了一下手腕。
“你最好还听得见。”
圣泪化成猩红色的匕首,出现在她掌心。
“因为我要开始骂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