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钰没有立刻砸冰。
这听起来不像她,但她确实没有。
因为她已经不是刚来这个世界时那个只会用蛮力的人。虽然她仍然很想把海因里希从冰里拖出来,然后问问他是不是脑子被冻坏了,但她也知道,门锁这种东西不能随便拆。
随便拆的结果,多半是洛尔兰和海因里希一起完蛋。
她先用真实之镜照向冰面。
镜中浮现出的不是海因里希的身体,而是无数条故事线。白雪公主躺在水晶棺材里,王后穿上烧红的铁鞋,王子俯身亲吻一个沉睡的人,魔镜一次又一次回答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这些画面彼此重叠,最后都落到同一个结局。有人必须成为工具,有人必须被惩罚,有人必须等待,有人必须牺牲。
海因里希现在就是那个牺牲。
白钰脸色阴沉:“这些人写故事还挺省事,翻来覆去就这几个死法。”
玛利亚在她怀里伸出手,碰了碰童话书。
书页自动翻开。
原本《白雪公主》的标题已经淡去,空白处浮现出新的字迹。白钰看了一眼,发现那字迹像是她自己的,又像是许多人的笔迹重叠在一起。
她明白了。这本书不是让她重新写一个漂亮结局,而是让她把被塞进角色里的人一个个放出来。
这事听上去很伟大。
但白钰并没有什么伟大的心情。她只是觉得,凭什么?
凭什么白雪必须死,王后必须恶毒,王子必须亲吻,魔镜必须挑拨,海因里希必须守门,玛利亚必须成为马林,简妮必须做监督者?
她把圣泪变成红色的笔,在童话书上划下第一道线。
白雪不再被继母杀死。
冰面震动。
黑暗深处传来低语,像是有某种古老权柄被惊醒。月光从上方垂落,缠住她的手腕,试图阻止她继续写。白钰抬手用真实之镜反照月光,冷笑了一声。
“你也来?”
月亮没有回答。
但它的力量让四周的空间开始扭曲。一个披着银白长纱的影子从黑暗里走出来,脸看不清,声音也不分男女。
“循环一断,过去和未来都会失衡。”
白钰听到这句话,心里只剩下烦。
她已经听过太多类似的话。什么为了国家,为了世界,为了神,为了未来。每一个拿人填窟窿的东西,都很擅长给自己找一个听起来不得不做的理由。
“乱就乱。”白钰说,“我最烦别人教我做事!”
银白影子抬手,月光凝成纺锤、苹果、匕首和王冠,一件件朝她落下来。每一样都对应一个故事里的死局。白钰抱着玛利亚,侧身避开纺锤,用圣泪斩断苹果,又用真实之镜把匕首反射回去。
王冠落到她头顶时,停住了。
它像是在等她戴上。
白钰抬头看了一眼,直接把王冠拍飞。
“少来,我当够了。”
童话书继续翻页。
玛利亚不是马林的容器。
这行字落下时,怀里的婴儿忽然哭了。
他从出生起几乎没有哭过,这一次哭声却很响。透明的身体里浮现出许多重影,有穿裙子的玛利亚,有穿铠甲的马林,有被人抱在怀里的婴儿,也有一个什么名字都没有的灵魂。
这些重影彼此撕扯,像是都想证明自己才是真的。
白钰低头看着他,说:“你吵什么?”
婴儿哭声停了一瞬。
“你现在还小,想不明白很正常。”白钰说,“以后慢慢想。想当男孩就当男孩,想当女孩就当女孩,想什么都不是也行,不要替别的任何人活!”
玛利亚睁大眼睛看她。
白钰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很没有育儿水平,但这个世界已经够糟糕了,能活下去就已经很难,也不在乎什么真正的教育。
重影慢慢合回婴儿体内。
童话书又翻一页。
简妮不是监督者十三号。
远在南方商道上,发条鹦鹉胸口的齿轮突然动了一下。卡尔正在给温蒂分热汤,被鹦鹉吓得差点把碗扣到自己身上。
鹦鹉睁开玻璃眼珠,卡壳似的说:“我……我不是……”
温蒂伸手扶住它。
“你是简妮。”她说。
鹦鹉安静下来。
白钰没有看见这一幕,但她能感觉到书页上的某根线断了。
她继续写。
卡尔不是只能逃走的弟弟。
温蒂不是被井底困住的纳温。
海因里希不是洛尔兰的祭品。
最后一句落下时,冰面彻底裂开。
海因里希的身影从冰里显露出来。他的身体几乎已经和冰雪融为一体,胸口处有一枚门锁形状的印记。那印记还在试图把他往裂缝深处拖。
银白影子忽然出现在白钰身后。
“他自愿成为门锁。”
白钰回头:“自愿就不能反悔?”
“王的誓言不可更改。”
“那是你们的规矩。”
“你不能替他选择。”
白钰终于停了手。
这话倒是没错。
她不能替海因里希选择。她讨厌别人替她决定命运,所以她也不能打着救人的旗号,把另一个人的选择踩过去。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白钰看向冰里的海因里希。她没有喊醒他,也没有说什么感天动地的话。她只是把真实之镜对准他,让镜子照出所有可能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