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话已经问出口,总不能塞回去。
海因里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前以为你是卡特琳娜。”
“废话。”
“后来我知道不是。”
白钰心想,你知道得还挺早。
海因里希继续说:“我也以为,你可能是某种镜界里的幽灵,或者是夜仙女与女王留下的布置。你出现得太突然,也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情。”
白钰挑眉:“所以你还敢跟我合作?”
“因为你很怕麻烦。”海因里希说。
白钰没想到会听见这种答案。
海因里希看着她,语气很平静:“真正想毁掉洛尔兰的人,不会嫌麻烦。你每一次说不管,最后都会管。你会把饿肚子的孩子抱起来,会在明明可以走的时候回头,会一边骂人一边救人。你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也不算善良,但你不会把活人当成工具。”
白钰一时无言。
她宁愿海因里希说她美丽、聪明、强大,哪怕说她恶毒也行。那些词都很远,听了也不会怎么样。偏偏他说的都是小事,小到她无法反驳。
她确实怕麻烦。
也确实总是没能躲开麻烦。
“你认识的不是名字。”海因里希说,“所以这扇门要的也不该是名字。”
白钰看着门上的字。
真实之名。
什么是真实?
不是白钰。白钰是她偷来的,是她在原来世界继续活下去时借用的名字。
不是卡特琳娜。卡特琳娜是身体,是王后,是魔镜口中的主人。
不是凯特罗琳。凯特罗琳是她在历史里选择成为的人,是王位,是权力,是四十年的布局。
也不是凯妮丝。那是另一个被她占据、又占据她的人。
这些都是真的。
但也都不完整。
白钰忽然觉得很烦。
她凭什么非得在这些名字里挑一个?她又不是商店里待价而沽的货物,必须贴个标签才能被人认领。
她抬头看向门,冷声说:“我是我自己。”
门终于动了。
它没有完全打开,只开了一道很窄的缝。缝隙里透出白光,白光照在白钰身上时,她听见了远处的车声、风声,还有孩子催促她继续讲故事的声音。
那是她原来的世界。
白钰心口一紧。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
可当那条路真的出现在眼前,她才知道自己一直都想回去。不是因为那里多好,而是因为那里有她没做完的事,有她来不及查清的火,有她借来的名字,也有她曾经以为自己必须继续的人生。
她往前走了一步。
海因里希却没有跟上。
白钰回头。
海因里希站在门外,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那些残留的锁链从他身后浮现出来,连着黑暗深处的洛尔兰。冰雪、王位、范维西、死去的士兵、逃亡的子民,还有他一次次亲手签下的牺牲,全都像影子一样抓住他。
门不让他过。
白钰脸色沉下来:“什么意思?”
海因里希却像早就料到,平静说:“我过不去。”
“我看出来了。”
“你可以过去。”
“我也看出来了。”
“那就走。”
白钰盯着他。
海因里希的神情很平静,甚至比刚才在教堂里更轻松。也许对他来说,这个结果反倒容易接受。他最擅长的就是把自己留在最糟糕的位置,然后告诉别人继续往前。
白钰真想一拳打醒他。
“这次别回头。”海因里希说。
白钰抱紧玛利亚,忽然笑了一声。
“你知道你这话有多讨厌吗?”
海因里希没有说话。
白钰也没有答应。
她不会在这种时候许诺。许诺太轻,落不到实处,还不如省点力气。
门后的光越来越亮。她看见一条熟悉的走廊,看见福利院斑驳的墙面,看见火烧过后的黑痕,看见自己曾经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白雪公主》。
玛利亚在她怀里动了一下。
白钰低头看他,发现婴儿的眼睛映着门外的海因里希。
“你也记着?”她低声问。
婴儿不会回答。
白钰抬头,最后看了海因里希一眼。
她没有说再见。
也没有说等我。
她只是转身,走进了门后那片白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