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门前没有风。
白钰原本以为,这样一扇连接幽冥、镜界和现实的门,至少应当有些惊天动地的动静。比如狂风大作,比如神明低语,再不济也该有几道闪电劈下来,表示这里神秘莫测。
结果什么都没有。
它安静地立在黑暗尽头,像一扇普通的门。
这反而更让人不舒服。
白钰抱着玛利亚站在门前,海因里希站在她身后半步。他身上的莱斯利锁链已经断了大半,剩下的却更难处理。那些锁链看不见实体,却在他每一次靠近门时变得沉重,像是整个洛尔兰都拽着他。
“你感觉怎么样?”白钰问。
海因里希说:“还可以。”
白钰冷冷看他。
他改口:“不太好。”
白钰这才满意一点。
这人总算学会了不要张口就骗人。
门上浮现出一行字。
不是白钰认识的任何文字,但她看懂了。
真实之名。
白钰皱眉:“又来。”
她现在对名字这个东西已经很厌烦。她这辈子,不对,几辈子,大部分麻烦都跟名字有关。别人给她名字,别人拿走她的名字,别人告诉她哪个名字才是真的。好像一个人如果没有被世界正确标注,就不能算活着。
更可笑的是,她每一个名字都不是完全假的。
白钰确实是她活过的一段人生。那个名字不属于她的出生,却属于她后来吃过的苦、做过的事、忍下来的沉默。卡特琳娜也不是空壳,毕竟这具身体的疼痛、饥饿、魔力和美貌都是真实存在。凯特罗琳更不用说,她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四十年,杀过人,救过人,签过法令,也把许多人送上战场。至于凯妮丝,那更像是一条缠在她灵魂深处的影子,撕不干净,也不能假装没有。
如果门非要她在这些名字里挑出一个最真的,白钰只觉得这扇门不如直接塌了算了。
她先说:“白钰。”
门没有动。
她并不意外,又说:“卡特琳娜*布瑞尔*古奥斯。”
门仍然没有动。
“凯特罗琳*古奥斯。”
门安静如死。
“凯妮丝*库克。”
这一次连玛利亚都眨了眨眼,像是在嘲笑她。
白钰低头看他:“你有意见?”
玛利亚当然没有意见,他还不会说话。
海因里希站在旁边,迟疑片刻,说:“卡特琳娜。”
门没开。
他又说:“白钰。”
门还是没开。
白钰看向他:“你凑什么热闹?”
“也许需要别人叫出你的名字。”
“……”白钰沉默,但也觉得有道理。她自己认定的自己,和别人眼中的她毕竟是有差别的。
海因里希看着那扇门,神情少见地有些茫然。这并不是因为他愚蠢,而是因为这涉及到很哲学很深奥很不讲道理的问题。对于海因里希这种习惯把问题拆成条件、代价和结果的人来说,不讲道理的东西尤其难处理。
过了一会儿,他也试着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海因里希*内华达*范维西。”
门没有反应。
“范维西三世。”
仍旧没有反应。
白钰看向他:“你也不合格。”
海因里希低声说:“看来如此。”
白钰本来只是随口讽刺,但她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对海因里希也一样。他是国王,是范维西,是洛尔兰的门面,也是冰雪神的信徒。可这些名字对他来说,也许同样像一件件必须穿上的铠甲。穿得久了,别人以为那就是他本人,他自己也懒得脱下来。
这扇门不是只为难她。
它在为难所有被角色压住的人。
白钰忽然有点想笑。
她自己倒是习惯了。
这个世界从来不讲道理。讲道理的人早就被弄死了,剩下的都在想办法钻规则漏洞。
玛利亚忽然抓住她的手指。
白钰低头,看见婴儿透明的指尖贴着她的皮肤。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竟然从那一点冰凉里感觉到了许多混乱的名字。玛利亚,马林,白雪,公主,幽灵骑士,天生幽冥。那些名字挤在一个小小的灵魂里,每一个都像是别人塞进去的。
这个孩子也在等门给他一个答案。
白钰心里更烦。
她自己被名字折腾就算了,这么小的孩子也存在自我认知的考验?
她忽然想到,玛利亚现在还不会说话,所以所有人都可以替他解释。安娜可以说他是公主,伊桑可以说他是孩子,莱斯利可以说他是容器,魔镜可以说他是白雪。每个人都能理直气壮,因为当事人没有办法反驳。
白钰很讨厌这种理直气壮。
她以前也经常没法反驳。别人给她安排名字、身份和去处时,她只能先活下来。活下来以后再慢慢算账。
所以她不能让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输在不会说话上。门要答案可以等,别人急着替他决定却不行。
“你觉得我是谁?”她问。
海因里希看向她。
白钰说完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听起来太奇怪,像是某种深夜谈心。她很不擅长这个,也不喜欢把自己摊开给别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