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您教训的是。”章绅即便是毫不留情面地打断了他的废话，却依旧话说得恭敬，让人挑不出错，又对雅榕吩咐：“少太太正直公道，但是惩罚劳神劳力，你来替少太太执行。”

就算盈霞的确曾苛待于慕尓，慕尓也依旧认为打人不是好事，章绅了解他心软，对他说：“你客观公正，监督即可。”

又令佣人：“去给少太太把书支起来。”

“不用。”慕尓当即拒绝：“我已经背会了。”

窗外雷雨交加，接连几声闷雷，闻者心惊，乱人心神。

章绅眼底滑过几分意外的趣味：“好，那便由我开头。”

他也不再废话，饶是许久不看，他依旧张口便来：“夫聖賢之書，教人誠孝，慎言檢迹，立身揚名，亦已備矣……業以整齊門內，提撕子孫。”

暂歇于此，章绅望向慕尓，得后者慎重首肯，又看盈霞：“叔叔，请。”

此家训乃是从华国经典《颜氏家训》改写而来，随章家祖先南下重洋后被奉为章家祖训，章家历代主人及其子女皆熟读熟背，章绅作为祖母选定的继承人，自然也不例外。

如坐针毡的盈霞无处遁形，章家确有背诵家规的祖制传统，但他只是偏房，名不入族谱，每年的正式祭祀节庆也都与其无关。

这家规家训，于章知新、章绅乃至他们的正室配偶来说是必须学习的东西，可于他这种没名没份的情人来说，如果不是借着教育后辈的名狐假虎威，他根本没机会接触那传承已久的古籍。

“夫……同言而信，信其所親……師友之誡不如傅婢之指揮……”

慕尓紧盯着盈霞，章家祖训共六卷、十五章，那满口规矩礼仪的盈霞从一开始就磕磕巴巴，因漏句，双手各挨了十几鞭，恼羞成怒，满脸不忿却无可奈何。

章知新既已准许章绅如此行事，盈霞知道，章绅不会轻易放过他。

今年雨季格外慷慨潇洒，雨水冲刷着整面落地窗，时有断枝落叶随风横冲直撞，最终也是落得凋零衰败的下场。

毕竟盈霞这么多年里，名为教导监督实为刁难羞辱过不少后辈，强撑着挺到了第二卷。

与盈霞时快时慢不同，章绅一直平平淡淡，让人看不出到底还有多少存量，难道真的全文熟记，连看都不用看，就能这么流利？

慕尓不免暗暗担心，章绅连复习都没复习过。

在小镇上学时，慕尓读的是混校，见过不少聪明机智的Alpha，不论是读书学习、体能运动，受基因影响，都格外出类拔萃。

在他的想象中，章绅学生时代大约也是如此，且大多数Alpha从小就会暴露出极高的天赋，成为同龄人中独占鳌头的存在。

那边两人一端接这一段，盈霞已不止一次卡壳许久，显然已到强弩之末。

章绅依旧云淡风轻：“……凡避諱者，皆須得其同訓以代換之：桓公名白，博有五皓之稱……”

慕尓努力回想，像章绅这样五官立体、样貌出众，且家境优渥的小朋友，就算成绩不是多么优异，在贵族小学，也应该是小小世界里的风云人物才对。

可慕尓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不光是想不起来两人有过什么互动，连带着，对这个人的所有记忆都好像完全消失了一样……

第二章才开篇几句，盈霞便一个字都蹦不出来，被雅榕惩罚时紧咬着唇，不想在一众人等面前丢脸，却实际上早已不仅风光不再，威严尽失。

雅榕新仇旧怨叠加，牟足了劲为少爷、少太太出这口恶气，藤条高高举起、精准落下，盈霞立即痛呼嚎叫：“啊——”

“我不背了！”中年Omega捧着被抽到皮开肉绽的手掌，对章绅哀吼：“章绅，你到底想怎样？”

慕尓虽有恻隐之心，但盈霞仗势欺人、盛气凌人的嘴脸，他是看过的，章绅为自己不平，帮自己出头立威，他也发自内心感激。

只是，他实在不想章绅为自己做得太过，免得再生事端，此时静观那两人的对话，伺机想要终止这场闹剧。

盈霞既已破功，章绅倒也没兴趣再继续跟他虚与委蛇地说什么场面话，直言道：“慕尓嫁给我，做章家的少太太，学规矩礼仪是应该的，这一点上无可分辨，祖制要求，我也遵从。”

“但是，如果再有人借题发挥，为难慕尓、让他难堪，就是为难我、让我难堪。”

章绅一番话罢，掷地有声，茶室内骤然静了下来，盈霞不受控制地痛苦落泪，偶有抽泣几声，章绅看过那张愤红但哑口无言的面孔，一双清冷的猎者之眼，扫过屋内众人。

章家年轻的主人，这个敏锐而强力的铁腕Alpha，以不可撼动的肃穆夺回他的领地，向众人再度宣告主权：“以今日为界，之前的既往不咎，今日之后，有盈霞作例，如有再犯，我不会轻饶。”

“慕尓，是我的妻子，是章家的少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