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木村内,除去一户被封闭起来的凶宅死气横生,其余地方一片祥和。
一日,一个怪人走进了安木村,一路往前,走到了凶宅门外便停了下来,从此便如同木桩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外。即使他衣衫齐整,露出了与常人无异的脸,人们仍叫他怪人,只因他身后的屋子里死过人。
人们都说这间屋子的男主人生前是个画家,因作画时丑化了神,惹怒了天上的神仙,从而受到了上天的责罚,导致家破人亡。因怕沾染到晦气,人们往往对这凶宅避之不及,从不会有人像这个怪人一样不怕霉运缠身,每日傻站在门外。
日子一天天过去,怪人变得更加怪异,每逢有人路过他身前,便会听见他喃喃自语道:“忘了……你们都忘了……”
之后,他开始四处行走,不再站着,每走到一户人家门外便会敲门送画,画的却是形同罗刹的神像,全村无人敢收,人们被吓破了胆,皆闭门不出。没过几日,有人在不同的地方发现了两具死尸。一时间,村内人心惶惶,人们猜测那怪人已被画家的鬼魂附体,闹出了人命。因害怕鬼魂的报复,村民们凑到了一起,花重金请了得道高人来村里做法事,带着一群人围着怪人敲锣又打鼓,锣鼓声响了一整夜,而怪人始终望着他们,一动不动。
没过几日,安木村全村人一夜间全部毙命,无一人生还。
怪人正举着最后一个火把准备离开安木村时,一个牵着黑马,身上背着一柄残剑的黑衣男子踏进了安木村。
怪人与那男子隔空四目对视,见男子的双瞳淡如浅秋,眉骨端正,神情寂寥,细看后方才发现是位女扮男装的女子。只见那女子身上的黑衣破旧不堪,身后的残剑虽饱经风霜,但锋芒如昼,气势逼人,令人望而生畏。怪人静看着她,她亦静观着怪人,没有再往前一步。
怪人随即将火把扔进茅草里,身后的火光噼啪作响。
女子见他火烧村庄,身上的血衣仍滴答着血,只是神情淡漠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多管闲事,牵着马转回身,很快便向另一条路走去。
怪人见她没有拔剑,而是选择了漠视,好奇地跟着她走出村庄,又好奇地跟着她上了山道。女子始终没有回头望一眼。
一阵狂风拂过,烈焰渐渐从村庄蔓延至连绵数里的高山上,燃了将近七天七夜,中途天降大雨也未将烈火熄灭。
女子却放生了马,钻进桥洞底下后便再没出来过。
望着传来腐臭味的桥洞,怪人见河水也慢慢枯竭,忽觉无趣,遂原路返回了安木山。
他独自站在荒凉的灰烬里,见光秃秃的山上,白野的坟前还存活着一株柔弱又娇嫩的那兰提花。
他忽觉这块黑土因为这株花的存在而变得有意思起来。
他站在花旁,转身望向山下的黑海,沉闷的村庄星火全无。
暗夜无声,在静夜里死去的亡灵在夜风中撕烂木门上的神像,而后带着枯叶呼啸而去。
他腰间的白色木牌亦随着风声徐徐而动。
他将眸光从山下收了回来,抬头望向无边的天际,见那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极为深远,亦极为漫长。天尽头渐渐亮起若隐若现的红光,光芒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里,他忍不住抬起手去遮挡那万丈光芒,将红日捏在手心。像是有新的生灵要破土而出,脚下的黑土缓缓升起白烟,他侧过身去看那株那兰提花,却见它刚受到阳光的普照便倒塌在了红光中。
他双目空洞地注视花良久,见这山上再无生气,感到自己的双腿仿佛变成了无知无觉的冰蚕,被紧实的土壤压着,竟难以动弹。
他的手中始终紧握着一把木剑。那把木剑在明月爬上西山后,在月光的照射下渐渐蜕化成一把银剑。他长年累月地矗立在山头,增长的乌发渐渐散落下来,任由风自由地吹拂着。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腰间的木牌因吸收了天地灵气,已于内部生出了一片天地,待吸饱月光后又生出虚体上山猎食妖物,把自己养得肥硕无比,又以自己的邪气供养身旁的主人。
就在他快要忘却了自己是谁时,一道响亮的马蹄声忽然从山底下传来。
白野垂眼去看,见一个头扎细辫,身上佩玉的离家少年正一路快马加鞭,往北疾驰而去。
望着少年远去的身影,白野眼中有玉的光泽在闪动。他随即化作一阵清风俯身下山,跟随少年而去。
只见少年一路翻山越岭,在迷了几次路后,终于抵达浒月山。
“我叫温云廷,来自荠山。”少年跟在一个青衣女子身后低声道。
姑娘闻言,只是笑,并不答话。
“我是来修道的。”少年自言自语地说道。
姑娘仍未答话。
“曾经有个人和我说她在山上等我,我就来了。”少年继续嘀咕道,“也不知能否遇见她。”
姑娘依旧笑着。
姑娘带着少年上了山,拜了师,学了艺。少年心愿已足,可仍旧不快乐。少年整日心心念念着姑娘,姑娘却从不懂他的心思。多年后,姑娘因衰老而逝世,少年如行尸走肉般在山中修行,后独守在雪山。
一日,少年在冰川中救了一条被秃鹫盯上的鱼,将鱼儿送回了大海。
白野觉得有趣,遂化身成水流进汪洋大海,却见温云廷救下的鱼儿化身成人形后,竟是还未跃过龙门修得龙体的龙王之女。
龙女回到龙宫后不饮不食,整日嗜睡,患上了相思病。龙王见龙女整日愁云满面,日渐憔悴,心疼不已,问她为何得此怪病,她却答道:“我遇见了这世间最好的儿郎,他一生只钟情于一人,可惜那人不是我。”
龙王见龙女说罢,顿时哭得梨花带雨,安抚她道:“玹儿莫急,这世上有什么样的儿郎是我女儿得不到的?为父会替你想办法的!”
白野变成水草攀附在珊瑚礁上,听完父女俩的对话,觉得十分好笑,突然心生妙计,想要捉弄他们一番。他先是扮作虾兵在龙王身旁吹耳旁风,说泯海朝东有一座孤岛,孤岛上幽居着一位甘藏大师,这位大师有能让人起死回生、逆天改命的本领,特意引诱龙王上岸拜访,待引诱成功后又变成白发白胡子大仙,在岛上静待龙王前来。
没几日,龙女因伤心过度,形容枯槁,龙王果然登岸拜访。
龙王登岛后见孤岛有仙雾缭绕,岛上有怪石奇峰无数,生有数不尽的奇花异草,且宫殿金碧辉煌,龙凤双柱飘逸欲飞,殿前还养育的有他在天庭也从未见过的各类神兽,又见甘藏大师身着朴素的灰蓝道袍仍遮不住仙风道骨,心想这位大师果然深藏不露,他乃这片海域的海神,也从未见过这等不出世的神仙。不由得感到叹服,遂对白野虚心求教道:“还请大师帮帮小女。”
白野见他低声下气躬身于自己面前,颇觉得意,哄骗他道:“我曾在道祖座下修行时,偷学了一个可以让人忘却今生记忆的秘术,只是这秘术因能逆天改命,已被封为禁术。我如若启用,若是被上天发现,可是要受削骨灭神的惩罚的呀。”
龙王走至白野身前抬手低声道:“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小女知,断不会被上天发现。”
白野笑道:“即便如此,此术只由我三人开启,是无法奏效的。”
龙王不解道:“还需何物?”
白野道:“小仙猜得没错的话,大王是想要公主与那荠山赤狼族的三王子续一段情缘罢?”
龙王连连点头道:“正是为此事而来!”
“此事说难也不难,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赤狼族三王子早已心有所属,想要让他再次爱上公主,还需说服三王子的心上人帮忙。”
“那女子现在何处?”
“在我殿中。”
说罢,一个双目无神的青衣女子从白野身后走了出来。他将从何归山上温云廷身上偷来的一对翡翠耳环用术法化作了黎霜的幽魂。
那龙王见了青女,见此女貌比天仙,非比寻常,顿觉难怪会有人一生钟情于她,遂好奇地问青女道:“你叫什么名字?”
青女如同傀儡般双目呆滞地答道:“黎霜。”
龙王双目转了一圈,问道:“你可有什么想要的稀世珍宝?”
黎霜答道:“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