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黑雾爬上了温云廷的眼睑,将他的双目浸染成墨。
巨大的黑幕下,夜月朦胧,雾霭沉沉。一个妇人在屋外烧完纸钱,望着飞向天际的灰烬,嘴里喃喃念道:“神仙保佑,保佑我家无灾无病,平安顺遂。”念罢,她端着火盆回到了屋里。
南窗下,一个肤色黝黑的男人在桌边点上油灯,正研墨画神。他刚年满八岁的儿子趴在桌边细细看着。而一侧的火炉旁,一个妙龄少女端着绢布,将细针挑了挑乌发,抬眸问孩童道:“明早还要去学堂,还不快去睡觉?”
孩童娇嗔道:“阿姐就知道催我!不然阿姐替我去上学?”
姐姐笑道:“阿姐无福,你就替阿姐好好上学吧。”
孩童道:“我不想上学,我想和爹爹学画神!画神多好啊,画神能给咱们家补贴家用,神仙还会保佑我们!”
妇人端着盆走进了屋里,将盆放到桌底下后,走到桌边抬手轻拍了孩童圆滚滚的屁股一巴掌,宠溺地笑道:“就你小子心思多,快去睡觉!”
孩童只得捂着屁股去睡觉。
深夜,一家四口熄灯睡下,正是夜深人静时,孩童被尿憋醒,起身去床底下摸夜壶,摸了半晌却什么也没摸到。想是娘忘了拿进来。于是他拿下门闩,准备出门屙尿,却惊动了熟睡的阿姐。
阿姐起身睡眼惺忪地问他道:“上哪去?”
孩童回道:“憋不住了,我要屙尿!”
阿姐微微皱了皱眉,倒下床去继续睡。
孩童夹着屁股火急火燎地跑进院里的茅房,撩开帘子就解开裤带,哗啦啦地将尿意泄了出来。
孩童尿完,心满意足地系上裤腰带后便准备回屋。他刚转身撩开茅房上的帘子,便见一群脸上蒙着布的强盗偷偷进了屋,有两人留在了门口把风。孩童见状,忙撂下帘子躲回茅房里不敢出声。
须臾,阿姐的惊叫声从屋里传来,紧接着,爹娘的打骂声也传出了门外,再过了一会儿,爹娘没了声音,阿姐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再次从屋内传来。孩童感到□□似又漏了两滴。
他瞪着双眼,抹去眼泪,见门外已没了强盗的身影,赶忙撩开帘子冲进屋里去,却看到爹娘倒在床底下,身上插着镰刀和菜刀,而阿姐赤身裸体地躺在地上,还未瞑目的眼上扎着一根穿着红线的细针。
孩童被眼前的一幕吓得瘫软在地,忍不住失声尖叫出来。他还未来得及号啕大哭,又听门口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像是有强盗又找了回来。他急忙跑出门外想逃,刚出门就被人三步并作一步上前逮住。他被人从后颈拎起,整个人悬在空中,万分恐惧之下,他伸手抓破强盗的脸,奋力撕咬强盗的手指和手腕。强盗见他比鱼还滑溜,手上吃痛,不得不把他放下来。他迅速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转身便砸向强盗,正巧砸在了强盗的眼睛上。
见强盗吃痛地惊叫出声,他拔腿就跑,那强盗在他身后紧追不舍。
“救命啊!有强盗!来人啊!”他拼命逃跑,使劲拍打左邻右舍的房门,却没有人愿意给他开门。正当他心灰意冷,等待强盗追上来给他后背来一刀时,他忽然听见身后响起了重物倒地的声音。他忙转过头去,见强盗摔倒在地上,一个拿着木剑的黄衣少年从墙的拐角处跳出来,直跳到强盗的后背上,用木剑拼命凿着强盗的后脑勺。
“我打死你!打死你个臭强盗!”少年边打边骂道。
孩童不知哪来的力气,从路边搬起一块岩石,双手拖着跑到强盗身前,照着强盗的脸就奋力砸去。
只听“咚”的一声,少年稚嫩的脸被血溅了一脸。他茫然看向孩童,孩童也呆滞地看向他。
“你……你杀人了。”少年呆若木鸡地说道。
孩童瘫坐在地上,伸出舌头尝了尝溅到他嘴边的血。他瞪着双眼,惊魂未定。半晌过后,他才号啕大哭道:“我爹,我娘,还有我阿姐……都没了!”
少年见他哭得伤心,伸出袖子擦去他脸上的血和泪,安慰他道:“不怕,我带你上山去!山上的师父会收留你和我的!”
“上山去做什么?”孩童问道。
“去供奉神仙,去学十八般武艺!只要心诚,神仙会保佑我们的!”少年虔诚地说道。
他俩话还未说完,又听身后传来错落的脚步声,强盗的同伙又追了上来。
“快跑!”少年大喊道,随即拉着孩童撒腿就跑。两人一路狂奔,绕小路逃进了深山,跑得饥肠辘辘、筋疲力竭,终于躲进了一个隐蔽的山洞中。
少年和孩童倚靠在岩石下,两个人的肚子饿得咕咕叫。
“山上的师父真的会收留我吗?”孩童问道。
少年回答他道:“一定会的。”
“可我杀过人。”孩童低声道。
“你是为了自保才杀人的,师父虚怀若谷,不但会收留你,上天也会原谅你的。”少年安抚他道。
孩童拿起少年腰间吊着红色穗子的白色木牌问道:“这是何物?”
少年讪讪地笑道:“这是我自制的玉佩。”抿了抿唇,又道,“君子都爱戴玉,我家没有,我就给自己用木头做了一个。”
孩童望着木牌上刻的字,读了半天,只认识几个字,问道:“这木牌上的字是何意?”
少年道:“这是我爹给我刻的,我也不知为何意,他只叫我不要半途而废。”
“你有家为何不回,反而要去山上拜师学艺?”孩童不解地问道。
少年道:“我爹说他后悔了。”
“后悔什么?”
“他没明说。”少年道,“他说山上是比人世更安定的地方,让我认天地为父母,认山中生灵为亲友,从此忘了他。”
孩童听罢,听不明白,只知他和自己一样无父无母了,便直言道:“你被你爹抛弃了。”
少年闻言,默然不语,沉吟片刻,道:“但是我爹又给我找了父母呀,上天不会不管我的。”
孩童闻得此言,心中又燃起了希望,道:“倘若我和你一样认天地做父母的话,我是不是就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少年道:“当然!你还有我呀!”
两人三言两语地闲聊着,不一会儿,山中鸟儿渐渐苏醒,开始叽叽喳喳地叫唤不停。
慢慢地,晨光照进了山洞。
孩童靠在少年身上又困又饿,在饥寒交迫中沉沉睡去。
“对了,我叫白野,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半晌没听见孩童回应,扭头一看,孩童已酣睡过去,遂将孩童的脑袋挪到墙角,轻声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摘几个果子回来给你吃。”
说罢,少年起身走出了山洞。
孩童睡梦中梦见夫子教他画了门神,夸他画得惟妙惟肖,往后可以传承他爹的手艺,做一个画家。他兴高采烈地拿着画回家,还未走至门外便闻见饭菜的香味从院子里飘了出来。他在门口遇见了刚从集市上回来的阿姐。阿姐给他买了新的衣裳,让他回家试穿,搂着他一同进了院门。他刚进门便见爹娘已做了一桌子饭菜摆在了桌上,还做了他最爱的竹笋炖鸡。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却咬了个空。他大张着嘴,望着空无一物的四角方桌,饭菜都不见了,而爹娘和阿姐在望着他笑。他见爹娘和阿姐笑得开怀,自己也跟着笑,笑着笑着,不禁泪眼汪汪,涕泪俱下。
孩童从梦中依依不舍地醒来,倚靠在墙角伤心抽泣,哭了半晌见天都快再次黑了,却不见少年回来,他擦去脸上的眼泪和鼻涕,起身走出山洞去找少年。
“大哥哥!”孩童在山中呼喊道。
林中顿时百鸟惊飞。
“大哥哥——”
“大哥哥——你在哪呀——”
并未有人回应他。
夜幕渐渐笼罩了山林,孩童踩到腐烂的树叶,不慎滚落到了山沟里。他从水沟里爬起身,刚站稳脚,想要走到湿地上,却不知脚下的卵石布满青苔,他脚下一滑,再次扑倒在水里。天色渐晚,目之所及黑乎乎一片,慌乱中他的手摸到了一个长满毛的东西。他爬起身来,见手中毛茸茸的东西竟是毛桃。他俯身一看,见湿地上零星地洒落着四五个毛桃。他捡起毛桃,小心翼翼走到湿地上,开始在四周寻找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