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云层被划开,大地被金剑扎出了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
温云廷闻声,见地面裂开,无数亡灵滚落下地缝,又有数不清的烈鬼像雨后春笋般从地下爬出来。那漆黑一片的深渊里,一道金光倏然闪过裂缝,一个身穿金色战袍,手握肃杀剑的女子出现在了裂缝之上,正神情肃穆地凝视着地底。
温云廷望着眼前威风凛凛的女子,一时目瞪口呆。那女子也偏眸瞥了他一眼,随后又回过头去,似不认识他般。
深渊里升起了袅袅红烟。
那红烟在地底渐渐化成一个白发男子,如同云烟般缓缓地飘向了地面。
何之尧微微蹙眉,再次提起肃杀剑冲向白野,却扑了个空。
白野不知何时已坐落在云端,戏谑地看着何之尧。
“啊呀呀……又来了个想杀我的人。”白野挑着脖颈前的一缕白发,神情散漫地看向地面的温云廷和何之尧。他饶有兴趣地望向何之尧手中的剑,止不住地笑道:“你手中紧握的是什么?正义吗?”
语音刚落下,又有一团黑风从山外朝他涌来。三人偏头看去,见一个身披黑袍,容貌俊美的男子正带着一众妖兵赶来。
山景弈手握残月双刃弯刀,近了白野身前便厉声喝道:“白野,你杀我族人无数,今日死罪难逃!”
又听一阵刀剑交击的声响从身下传来,白野垂眸看去,一群身穿灰蓝道袍的修道人士御剑陆续赶来,正与地面的烈鬼激烈地打斗着。
见此情形,白野眼中空无一物,而后哈哈大笑起来,道:“好好好,这么多人想杀我……你们这些伪君子,今日又要做何理由取我性命啊?”
白野转身望向温云廷道:“温云廷,你也要和他们一样把手中的剑指向我吗?难道你真的认为是我害你至此,让你如此痛苦的吗?”
温云廷沉声道:“你罪孽深重,天理难容。”
“罪孽深重,天理难容?”白野更加笑得癫狂,道,“天地生万物,万物舍弃我,天地也唾弃我,要我成人,崇敬鬼神,逼我成魔,又要将我斩草除根!什么天道轮回,什么善恶有报,什么深明大义,什么太平盛世,什么赤子之心,什么慈悲为怀!不过是当权者哄骗弱者的话术罢了!人世糜烂,造化弄人,我偏要逆天而行!我就是要搅烂这人世浑水,让亲人反目成仇,人人自相残杀,国与国交战不断,让世人凝视深渊,惊恐至死!”
“你个无知小儿,你当你守护的是何天理,崇尚的是多么肮脏的正义!你若还想求生,应当与我为伍,绞杀这些虚伪的圣人!由此前去,才是真正通畅无阻的天道!”
白野的声音以不可抵挡之势穿透温云廷的双耳,直击他心上的屏障。温云廷听见了碎石落下的声音。他见白野神情癫狂,魔性大发,连底下的邪灵也受到他的感染,能量剧增。他见白野在某一刹那似乎有了生气,仿佛有一个正奋力挣扎着的活物将要从他坚硬的外壳里脱落出来,却很快便被魔气吞噬。
“魔头!休要胡言!还不快快束手就擒!”何之尧对白野喝道。
白野藐视地看向何之尧,嗤笑她道:“你一个小小剑仙,能奈我何?”
“我奉崇炎真君之命,特来铲除你这魔头!”何之尧道。
白野仍旧笑道:“来呀。我倒要看你们一个个的,有多大本事。”
说罢,抬手亮出银白的血煞剑,准备迎战。
何之尧亦握紧肃杀剑,蓄力欲上前。
“住手!”
忽有一道响亮的女声从地面传来。
闻声,众人一齐看向地面,只见一个背着药箱,身穿姜黄色麻裙的女子正仰视着他们,虽紧张得瑟瑟发抖,神情却十分坚定。
是韫娘。温云廷心想,她恐怕也不再认得他。
“我愿用我的命换他的命。”韫娘沉声道,像是已下定了决心。
比何之尧更为诧异的是白野。他歪着头打量着地面的韫娘,像是在看一件他不曾见过的新奇玩物,觉得她的行为十分滑稽,更觉得她的此番言论可笑至极。
韫娘道:“我命贱,活在这世上举目无亲,实在艰难。我不想再这样浑浑噩噩地活下去了,我愿用我的命换他的命。仙子,你就成全了我吧。”
说罢,韫娘扔下背上的药箱,站在地上泣不成声。
温云廷闻言,见韫娘哭得伤心,许是想起了她那不幸的一双父母,还有死在战场上的胞弟,不禁也为她的经历感到心酸。
“他罪恶滔天……你!”
何之尧话还未说完,白野忽然从空中闪落,提剑一剑刺穿了韫娘的胸膛。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替我去死?”白野在韫娘耳旁冷声道,“何苦哀求他们,求我不就好了吗?我这人最擅长成全别人去死的心愿了。”
韫娘的泪雨露一样一滴滴掉落在了穿透她的身体的剑刃上。她已得解脱,仍强忍住胸前的痛苦,苦心规劝白野道:“仙君,我知道你我都有太多身不由己的苦衷,莫……莫要忘了迷途知返。”
闻言,白野双瞳微缩,似感到难以置信。他故作冷静的脸顿然瓦解,随后愤然从韫娘体内拔出剑,恶狠狠地将韫娘踩在脚下,癫狂地笑道:“可笑!可笑至极!”
“一个求死的人竟然劝人求生!哈哈哈哈哈哈!各位圣君,你们可看到了?你们可满意了?”白野忽然将剑指向了温云廷,双目死死地盯着他,冷声道,“温云廷,你不是要杀我吗?来呀!来杀我呀!”
温云廷漠视着他,内心深处正被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阵强风搅动着。他看着白野,在他充满怨愤的脸上好似看到了一个孤身站在荒野里,手里拿着一把木剑的黄衣少年。
他见白野身上仿佛开了一道无形的裂缝,有一团膨胀欲裂的血肉急于从里面逃离出来。温云廷看到了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出现在了白野脸上。那张脸正横眉目视着他,眼里藏有冷冽的杀气。他还没看明白那张脸眼中的悲愤为何物,便见那团血肉已钻进白野腰间的白色木牌中。
“灵台幽山冷峻峭,吾奉衡心与天齐。”温云廷望着那木牌上的血字低语道。
一道幽光从缝隙里透了出来,温云廷立即将其捕入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