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怨气吐露干净,白枳仍觉不够,强拉着孔南秋走出石洞,又疾步走进一间暗室。只见暗室中央修建有一个牢笼,一群灰蓝道士被关在里面,个个霜打过的茄子般面无生色。那些道士见了白枳,很快从地上爬起身来,发狂地抓着铁门大叫道:“女魔头!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白枳对道士们的喊打喊杀声置若罔闻,手执百花双剑质问孔南秋道:“我再问你一遍,你要不要爱我?”
孔南秋双手合十,闭目不语。
“吱呀”一声,铁门被打开。
两个绿裙侍女将一个道士从笼子中拉了出来。
那道士还未站稳脚跟,一柄花剑就穿透了他的腹部。
道士还来不及张口辱骂,只痛苦地呜咽了一声,随即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见有同伴被杀,笼子里的道士们喊叫声愈加激烈。
孔南秋忍不住睁开一条缝去窥视,见躺在地上的年轻道士鼓着浑白的眼球,死不瞑目地盯着他,顿觉触目惊心,想要再次闭上眼,手中的佛珠却倏然断裂。
“你要不要爱我?”
白枳又在眨眼间杀了一人。
孔南秋慌忙俯身去捡地上往四处滚落的佛珠,身侧的惨叫声似隔了一层难以名状的声波,雷鸣般灌入他的耳中,直将他相连的耳目撕扯得生疼。他忽然听到身体里传来一声崩裂声。一股剧痛悄然爬上他的后背,仿佛全身的皮肉都绽开,皮脂缩到他的心间皱成了一团疙瘩。他光滑的头皮像是立起了乌刺,变得瘙痒难忍。
他追逐着一直不停滚动着的佛珠,手触碰到了一滩血泊。
爱何以成为无情的利器?他一下乱了手脚。
“你爱不爱我?”
白枳将剑穿透一个又一个道士的身体。那些道士皆如一只只愚钝的灰兔,在她的双剑面前只能任她宰割,肆意发泄心中的怨恨。
“我爱。”
闻声,杀戮戛然而止。
白枳脚踩在道士的肩上,从道士的肚中抽出了百花双剑。她转过身去看孔南秋,只见他跪坐在血泊之中,面如死灰地半垂着眼,手里捧着十二颗沾了血的檀木佛珠,身上的僧服被鲜血浸染,整个人形同一根被腰斩了的树干。
“你终于下定决心了。”白枳收了剑,一步步走近他。
“放过他们。”孔南秋空目道。
白枳蹲在他的身前,抬手抚上他的眉眼。他的眉眼温和有光,仿佛聚集了世间所有的灯火和日月之光。曾经在一座空寂的荒山上,她就见过这么一双眼睛。
那时,那双像深空一样浩瀚的眼睛躺在她的身旁,哀然凝望着浑浊的天穹。白枳目睹了那双眼睛闭上,在渐渐流逝的生命的尽头,她听到了一声低到尘土里的叹息。
就在池天庾发出那声叹息的刹那,她便无可救药地痴迷上他。她一直想要钻进他的心里,想知道他在叹息什么,想听他亲口告诉她他所看到的、知晓的一切。
而今,白枳再次看到了这双令她魂牵梦萦的眼睛。
见孔南秋的脸上不慎沾染了她手上的血,她随即仰头伸出舌头将他脸上的血迹舔舐干净。
“谢谢你,也放过了我。”白枳在他耳旁轻声道,“往后你就是我白枳一个人的。”
瞬息之间,她们两人从石牢回到了最初的石洞中。
巨大的崇炎真君神像下,地面多了块水池,孔南秋犹如死物般坐在水中。白枳褪去衣物,攀在他肩上,手探入他的衣襟中,随后将他染了血的僧服轻轻剥去。
她亲吻了他的肩颈,头顺着他的脖颈上移,接着亲吻他的脸颊。
“亲我。”她捧着他毫无生气的脸说道。而后,静待着他主动靠近自己。
孔南秋不为所动,亦不看她,眼里满是厌恶。
“不听我话。”白枳摸着他的唇道,“方才那一幕,你也不想再见第二次吧?你别逼我。”
孔南秋闻言,怒视着她,冷声道:“我已经答应了还俗,你还要杀多少人?”
白枳道:“只要你爱我,真心待我,主动亲我,往后我都不会再杀人。”
孔南秋冷眼看着她,道:“你最好言而有信。”
“你如何对我,我便如何对待世人。所以,先亲我一下看看。”白枳凑近他。
孔南秋立即低头吻在白枳的唇上。说是吻,更像是报复似的在咬。白枳双手紧紧环在他的后颈,连带着他双双倒入水池中。
幽暗星光下,只见池水清清,乱影浊浊。阴阳相合熹微生,水乳交融春景盛。初尝春桃涩,美味殷如血。
云雨歇,韵悠长。
无名的山坡上,云层包裹住红日,闷热的气体直往下沉,此起彼伏的山头叠成了绿浪,孔南秋身着牙色单衣盘腿坐在草地上,双目空洞地目视着无边无际的尽头。白枳歪坐在他身旁,头轻靠在他的肩上,脸上痴痴地笑着。
“三百年前,你离开人世那日,秋风冷得像刀子,屠尽了好几百里的草木。我就像现在这样,把头枕在你肩上,倚靠着你活了下来。”白枳灿烂地笑着。
孔南秋听见了云层涌动的声音。
“你已经不记得我了。无妨,我记得你,我心心念念着你,想念你想念了三百多年。”白枳抬头对他道,“世人爱你,可他们寿命短暂,还害得你惨死。妖精崇尚你,可他们的话不可信。我对你的情意,难道你还看不明白吗?”
孔南秋眯眼望向苍穹,云层依旧厚得闷人。他忽然启唇问她道:“这里没有夜晚?”
“没有。”白枳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