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陬琊门顶替道观盛行起来,来山上祭拜的凡人络绎不绝。祭拜之人只需奉上自身阴暗的一面作为回报,便可如愿。于是,陬琊门外渐渐尸骨成海,山路皆由祭祀之人送来的尸骨堆积而成,一具具无名尸骨被人踏成碎片,葬身于暗无天日的黄土之下。
一时间,庙院败落,魔教兴起,佛门清幽无纷扰,静谧依旧。
一日,一个光头和尚下山化缘时路遇大雨阻拦,不得不跑进一座荒废的道观里避雨。这雨一下便下了三天三夜。
和尚就着善人相赠的四个馒头在庙中度过了三天三夜。每日他都睡在一座破碎的神像下。早上醒来,他睁眼见石像的身躯实在残破不堪,于心不忍,于是扯下悬梁上的幡布,将石像碎裂的残骸拾起,用布将神像的碎片拼凑成全身。那一日忙完他吃了个馒头,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他再次睁开眼,又看到了残破的石像。门外雨声还未停歇,他以为自己还在睡梦中,却见地上全是断裂的黄色布条。他起身将殿内各个角落查看了一遍,并无人来过的痕迹,不知是何人在捣鬼。无奈之下,他只得再次将石像拼凑起来,裹成了一个粽子。
第三日,石像依旧碎成碎片。雨已停住,和尚觉天意如此,遂就此作罢,对只剩两只脚的石像双手合十,礼拜了一番,随后走出了门外。
一股崭新的泥腥味儿扑面而来。只见门外天气晴朗,树木受过雨的滋养,青翠欲滴。日光越照越烈,树荫下花草散发出的气体被枝叶覆盖住,有些许闷人。他继续赶路,一路走的是山路,上坡路走得他汗流浃背,日头压得他光滑的头顶快要裂开。停下歇息没多久,他忽然听见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巨虎猛然从草丛中窜出来,唬得他无头苍蝇般拔腿就乱跑。
那虎一路追赶,既不超越他,亦不放弃追逐,只一味地跟在他身后,逼迫他往前狂奔。他跑到五脏六腑快要炸裂,终于在山石的缝隙间得见一处山门。他赶忙跑去拍门,一边拍门,一边害怕地回头看身后潜伏在丛林里的猛虎,心快跳到了嗓子眼。
如他所愿,门被“吱呀”一声打开,门内却空无一人。
身后再次传来猛虎山崩地裂般的咆哮声,和尚再不犹豫,快步进入门内,转身便将门闩插上。
背靠着门猛吸两口气,待心跳平静下来,双脚恢复力气,他才开始环视四周。
四周是坑坑洼洼的石墙,头顶有缝隙露出几束天光,光线不算太暗,恰巧照亮了地下的一条石道。那石道一直向前延伸,不知通往何处。和尚顺着石道一直往前,发现这石道犹如地龙般弯弯曲曲好几个来回,首尾连接着平地与高山。不知走了多久,他走出了石洞,到了一处荒芜的高山上,只见厚云遮蔽了整片天,天际惨白无味,蓝天与红日完全被抹除,只有被云层捂闷住的天光朦胧地笼罩在山上。
四周既没树木,亦无飞鸟,毫无生气。
和尚在漫无边际的山头游荡,走至饥肠辘辘、头昏眼花也找不到下山的路。就在他将要饿得晕过去时,他在一座山头看见了一个白色的背影。那背影白裙带粉,青丝如瀑,肩上的披帛翻飞在风中,轻妙无比。和尚眨巴着眼睛,见那身影好似一株从石头缝里生长出的那兰提花。
和尚快步走向那背影,刚要伸出手去,喉咙里还未发出声响,顿感一阵头晕目眩,因体力不支,很快倒下身去。
无尽的白中,他看到了一张带有讶异神情的艳丽脸庞。
待意识逐渐恢复过来,和尚只觉自己靠在柔软的香枕上,脖子上环绕了一圈蚕被,这让他睡了一个好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香气扑鼻,耳边的锦缎柔软细滑,抬眼往上看,竟有一弯山坡,山坡圆润可爱,绣有云蔓花纹,光彩耀人。再往上看,竟是一段雪白的香颈……他吓得噌地跳起身来。
和尚盯着眼前活生生的白衣女子,半晌才恍然大悟,他枕的哪是什么香枕,环绕在他脖子上的哪是什么锦被,那分明是女子的腿和手!
他慌忙掏出佛珠在手中扣动起来,口中喃喃地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女子从石台上起身,缓步走向他,轻声问道:“你是谁?”
和尚低头答道:“小僧名叫孔南秋,因被猛虎追逐,无奈之下躲进深山避难,无意冒犯!”
女子质疑道:“你真叫孔南秋?还是个僧人?”
和尚孔南秋如实答道:“小僧所言句句属实,并无半句虚言。”
女子见他一脸正直,抬手要去摸他光滑的头颅,刚触碰到头皮,便被他后退一步避开。
“施主请自重。”孔南秋捻着佛珠,将手立在胸前道。
女子闻言,收回手,语气里带有怒意,道:“池天庾,你是故意来戏弄我的是不是?”
孔南秋道:“小僧不明白姑娘在说什么。”
“装模作样!”女子嗔怒道,“要杀要剐动手便是!何须装僧人上我灵山与我作对!”
孔南秋道:“小僧不杀生,也不打算与姑娘结怨作对。”
白枳笑道:“你崇炎真君放着神仙不做,转做僧人,是也觉得你们神仙虚伪?”
孔南秋滴汗道:“姑娘认错人了,贫僧就是一个籍籍无名的佛门小僧,不是什么崇炎真君。”
“你还要装多久?”白枳道,“你耳后的红花胎记我不会记错!”
孔南秋道:“我耳后确实有一个红花胎记,但我绝不是姑娘口中所说的崇炎真君!我自小就入沙门,心中已有佛,又怎敢藏神,更敢自称为神?”
“你是不是他,我一尝便知!”白枳说罢,立即拉过孔南秋的手腕,撩开他的袖袍,张口就咬下去,疼得孔南秋龇牙咧嘴,敢怒不敢言。
铁锈味瞬时溢满唇齿间。白枳舔舔嘴唇,发现他的血食之无味,甚至不如道士的血香甜,只是极为普通的凡人的血。
白枳松开孔南秋的手腕,挑眉问道:“你是为了杀我才选择入世的?”
孔南秋捂着手腕,蹙眉道:“小僧不是你说的那人,更不会杀人!”
白枳道:“你若不为杀我而来,又为何下凡轮回为浊骨凡胎?难不成……”
孔南秋不解道:“难不成什么?”
白枳道:“难不成你是为爱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