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两把。”他说。
骗人。许砚秋心想。
早上他亲眼看见容池从书包里拿出这把伞放进外套口袋,就这么一把。
他没接。
容池的手就那么举着,雨水被风吹到门廊下,打湿了他的袖口。
他没有缩回去,只是低着头,像是在等一个自己也知道不会来的回应。
许砚秋看着那把伞,又看了看外面的雨。
雨丝斜斜地飘,操场上积了几个浅水洼,雨点砸进去,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不用。”
他说完这两个字,把校服外套的帽子往头上一扣,走进了雨里。
雨水很快浸透了帽子的布料,顺着鬓角往下流。冷意从头顶蔓延到脖颈,校服变得沉甸甸的。许砚秋没有加快脚步,就那么不快不慢地走着。
走到校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容池撑着那把黑色的旧伞,远远地跟在后面。他的步子很小,始终保持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只不敢靠近又不敢离开的猫。
许砚秋转过头,继续走。
雨越下越大,打在脸上生疼。他的鞋里灌了水,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咯吱咯吱的声响。
到家时,许砚秋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在玄关的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他弯腰脱鞋,手指冻得发僵,鞋带解了好几次才解开。
门又开了。
容池收拢伞,在门外抖了抖雨水才进来。
他的左边肩膀湿了一大片,那把旧伞太小了,根本遮不住两个人,虽然并没有第二个人需要它。
许砚秋的视线落在那片湿透的肩头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他光着脚踩上楼梯,湿脚印一级一级地印在木质的台阶上。
走到二楼拐角时,他听见楼下传来细微的声响。是容池在拿拖把。
许砚秋握着楼梯扶手,指节收紧了一下。
他继续往上走,回到房间,把门关上。
换了干衣服,拿毛巾擦着头发,许砚秋坐到床边。窗户被雨水打得模糊一片,外面的街灯变成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他的画架立在墙角,上面还夹着一张没画完的练习稿。铅笔勾勒的轮廓,大关系铺了一半,阴影部分只起了个底。
许砚秋盯着那张画,脑子里又浮现出容池画板上的那只蝴蝶。
半展的翅膀,细细的脉络,落在一板一眼的几何形体上。
“太闷了。”
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到画架前,拿起铅笔。
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隔壁隐约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容池在收拾房间,或者在做功课,或者只是安静地待着。
许砚秋的铅笔落在纸上。
他画了几笔,又停下了。
窗外的雨声盖过了所有细微的声响,整个房间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
许砚秋忽然觉得这安静有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下雨天,母亲会煮一锅姜汤,嫌他喝得慢,总要看着他喝完。
想起父亲那时回家早,外套上带着外面的凉气,进门先喊一声“我回来了”。
想起客厅的灯总是亮堂堂的,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声音不大不小。
那些声音现在都没有了。
这个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任何一点细微的响动都会被放大。
容池走路的声音,关门的轻响,在客厅擦拭桌子的动静。那些小心翼翼的动作,反而让安静变得更加明显。
许砚秋放下铅笔,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扬发来的消息:“这周六,出来打球不?”
他打了两个字“不去”,正要发送,又删掉了,重新打了一个字。
“去。”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直到自动锁屏,房间重新陷入昏暗。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在他房间门口停了一下。许砚秋转过头,盯着门缝下那一线光亮。
影子只停了两秒就移开了,隔壁的门轻轻合上。
许砚秋收回视线,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拿起铅笔。
画纸上多了一只蝴蝶的轮廓。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画的,可能是走神的那几分钟。
蝴蝶停在空白的纸面上,翅膀合拢着,像在等雨停。
他看了很久,然后翻开新的一页,把那页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