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悦病愈的第三天,顾家老宅的氛围褪去了连日的紧绷焦灼,慢慢回归一种诡异又安稳的平静。
这份平静,是顾淮予亲手规整出来的、极具他个人风格的秩序感。
清晨天色微亮,他准时醒来。熟练给气垫床放气、折叠、严丝合缝地塞进衣柜最内层,不留一丝褶皱。随后洗漱、换衣、打理发型,整套流程精准卡点,自律得像一台永不出错的精密仪器。
等他扣好最后一枚袖扣,身姿挺拔地拿起公文包时,床上的人才慢悠悠坐起身。
林星悦的头发蓬松凌乱,像刚熬过一场台风,眼皮半耷拉着,睡意浓重,整个人软乎乎的,褪去了镜头前的从容精致,只剩全然的松弛慵懒。
“早。”她闭着眼睛,嗓音软糯沙哑。
“早。”顾淮予的声线清冷平稳,习惯性报备当日早餐,条理清晰无一遗漏,“厨房有温好的白粥,保温箱里是油条,豆浆无糖,符合你的口味。”
林星悦倏地睁开一只眼,狐疑地打量他:“你怎么知道我只喝无糖豆浆?我没跟你说过。”
“上周早餐,你喝加糖豆浆时,眉心下意识皱了一下。”
轻飘飘一句回应,藏着极致的留心。
林星悦心头微动。她自己都记不清无数次细微的皱眉、下意识的小习惯,他却不动声色,尽数收纳、牢牢铭记。这个事事讲规则、句句凭证据的金牌律师,偏偏在她身上,记着无数毫无逻辑、无关紧要的细碎瞬间。
“冰箱有新鲜草莓,洗净沥干了。”顾淮予走到门口,脚步微顿,严谨叮嘱,“多补充维生素,大病初愈,免疫力尚未完全恢复,忌生冷、忌油腻。”
话音落下,房门轻合。沉稳的脚步声顺着走廊渐行渐远,利落干脆。
林星悦撑着床沿坐了许久,抬手拨开脸上的碎发,望向窗外。晨光澄澈,穿透层层银杏枝叶,洒下一片金绿交错的柔光。
她后知后觉发现,她和顾淮予,已经安稳同吃了四天早餐。
四天,没有剧本、没有彩排、无需刻意表演。同一餐桌,两份简单早餐,他静默翻阅财经报纸,她闲散刷着手机,偶尔几句随口搭话,平淡自然,默契十足。
没有协议捆绑的刻意,没有契约合作的疏离,平静得——像一对寻常相守的夫妻。
可这几天,有个细碎的小细节,一直盘旋在她心底,挥之不去。
他们领证同居四日,她每晚穿的都是同一件旧睡衣。是她从自己公寓带来的旧款睡裙,纯棉面料,洗了四五年,边角微微起绒,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绿色卡通恐龙,恐龙尾巴上还绣着一颗小小的爱心,幼稚又可爱。
她穿了数年,早已习以为常,从未觉得不妥。
直到今早,她穿着这件恐龙睡衣去卫生间刷牙,迎面撞见从书房取文件的顾淮予。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仅仅停留了零点三秒。
就是这极短的一瞬,精准、克制,却又过分刻意。他视线飞快移开,耳尖转瞬泛红,只淡淡丢下一句“早”,便快步转身回房,落荒而逃般僵硬。
太反常了。
这件恐龙睡衣,绝对有问题。
林星悦干脆坐在马桶上,低头盯着胸前张着嘴的绿色恐龙。恐龙眼神呆滞,乖乖回瞪着她,无辜又滑稽。
她随手点开手机,搜索“顾淮予审美偏好”,一无所获。
转而点开“顾氏律所 着装规范”。官网团队照里,顾淮予一身深灰定制西装,衬衫纽扣扣至最顶端,领带打得工整利落,一丝不苟。身旁的女律师皆是深色正装、简约丝巾、得体低跟鞋,全员风格统一——克制、高级、严谨、毫无冗余。
极致规整、极致秩序、极致精英审美。
她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毛茸茸、满是童趣的恐龙睡衣,尾巴上的小爱心还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很好。她就是顾氏顶级严谨着装规范里,最大、最突兀、最无可化解的BUG。
当天下午,顾淮予提前一小时归家。
推开卧室门时,林星悦正盘腿坐在床上剪视频,慵懒随性。听见动静,她立刻合上电脑,抬眼朝他轻轻招手,姿态从容,带着几分甲方的底气。
“过来,跟你谈件事。”
顾淮予随手放下公文包,抬步走近。短短两秒,他的神情完成切换:从日常的温润平和,瞬间切换至谈判专属状态。
眉眼微压,唇线抿紧,周身气场沉静肃穆,俨然一副“随时应对条款争议、处理突发问题”的警戒姿态。
“什么事?”他声线平稳,无波无澜。
“关于我的睡衣。”林星悦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前的绿恐龙,直白发问,“你是不是觉得,它很不合适?”
话音刚落,顾淮予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浅红。
这抹红晕,从她第一天穿这件睡衣出现在他面前时,就从未彻底消散。藏得隐晦,却次次败露他的心思。
“没有不合适。”他语气端正,强行镇定。
“那你为什么每次看见都刻意移开视线?”林星悦精准拆穿。
“没有每次。”他嘴硬反驳。
“今早走廊偶遇是一次。”她条理清晰,逐一列举,“前两天晚上我穿它出来倒水,你看见之后差点打翻水杯,手抖得很明显。别告诉我,那也是例外。”
她伸手轻轻揪起恐龙尾巴上的小爱心,笑意狡黠:“多可爱,自带爱心,哪里不妥?”
顾淮予被她问得无从辩驳,薄唇微抿:“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林星悦站直身体,双手叉腰,下巴微扬,气场全开,妥妥的甲方一号正式约谈姿态,“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大可直说。不用次次红着耳朵,假装视而不见。”
“我没有假装。”他依旧嘴硬。
“那你现在看着我,认真看。”
顾淮予抬眼,视线落在她身上。
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童趣满满的绿色恐龙、显眼的小爱心,最后落在微微起绒的宽松袖口上。他的面部表情稳如磐石,毫无破绽,可耳廓的红晕却一路蔓延,从耳垂染至整个耳尖,红得透亮,彻底出卖了他的慌乱。
沉默良久,他终于据实开口:“确实不太合适,不符合顾家居家着装的整体风格。”
“那我该穿什么?”
顾淮予静默两秒,转身拉开衣柜最底层抽屉。
抽屉内整齐得令人惊叹,三套全新女式睡衣分门别类、叠放得方方正正,吊牌完好未拆。真丝吊带、纯棉长袖、莫代尔套装,款式极简利落,无图案、无装饰、无冗余设计。
配色清一色米白、烟灰、雾霾蓝,低饱和、高级克制,简约得体到足以直接出镜,参加非正式商务视频会议。
完美贴合他刻入骨髓的秩序感与审美洁癖。
林星悦低头看着一抽屉崭新睡衣,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诧异:“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前天。”
“前天我还在发着高烧。”
“你养病,不影响我完善后勤保障。”他回答得一本正经,理所当然。
林星悦拿起真丝睡衣的吊牌,轻奢品牌标识清晰可见,尺码精准标注着160/84A,分毫不差。
他早已熟记她的所有尺寸,无需核对资料,无需刻意测量,悄无声息地把她的一切喜好、身形特征,尽数刻进了心里。
她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调侃:“你前前后后给我买连衣裙、鞋子、贴身睡衣,连尺码、版型、甚至贴合度都拿捏得刚刚好。这些,都算协议里的‘必要后勤支持’?”
“协议附件明确标注,甲二号需为甲方一号提供完善的生活后勤保障。”顾淮予张口即来,熟稔得仿佛早已背下所有条款,一字不差。
“后勤保障是生活用品补给。”林星悦步步逼近,眸光清亮,“但你连贴身衣物的版型、舒适度、我适配的罩杯都精准拿捏,这已经超出了后勤范畴。”
她话音微顿,卡在嘴边的“男朋友才会做的事”终究咽了回去。
因为这句话,在他们的合作协议里没有定义,在他们的契约关系里,更是无从提及。
从一开始的可行性报告,到逐条拟定的合作条款,所有带有温度、带有偏爱、带有情感羁绊的词汇,都被他以“规避风险、保持独立”为由,尽数剔除。
可如今,他所有超额的、温柔的、隐秘的付出,都让冰冷的条文彻底失效。
“这叫什么?”顾淮予盯着她,执拗追问,非要一个精准结论。
林星悦轻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细碎悸动,故作从容:“超额贡献。超出协议义务的时间、精力、成本投入。”
顾淮予推了推眼镜,眸光沉静,认真评估着她的表述,逻辑缜密至极:“超额贡献在会计学与合同合规层面可备案。若需明确权责,可拟定补充条款——双方拥有对彼此日常着装的合理化建议权,居家着装纳入规范范畴。”
林星悦瞬间失语。
她本想逗一逗这个纯情内敛、极易害羞的男人,想看他耳尖发红、无言以对的模样。可他偏偏顶级理智,硬生生把“不好意思看女友穿可爱睡衣”的纯情心思,包装成了合规条款;把“私心为她添置新衣的偏爱”,归类为标准化后勤服务。
他用规则掩饰心动,用条款包裹温柔,把所有隐晦的偏爱,都藏得滴水不漏。
服了。她彻底服气。
“行。”林星悦无奈失笑,顺势妥协,“合理化建议权,我接受。今晚就换。你想让我穿哪套?”
这一刻,在法庭上面对千万纠纷、再复杂的案情都能瞬间决断、从无半分迟疑的顾大律师,彻底宕机。
他垂眸盯着抽屉里三套风格完全不同的睡衣,清冷的眉眼罕见地拧起一丝浅淡褶皱,陷入极致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