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窈棠并不是在说丧气话。
在湖州的童年原本对她来说已然遥远,她似乎生来就适合樊楼。
偶尔想起来,父亲的冷淡和姑母的严厉都不值得惦念,她至多也就是想再听一听娘亲的歌声。
想娘亲的时候,她就只能弹琴。兜兜转转,还是最适应樊楼的生活。
可是这几日,自从她听景珏说起要开新渠后,她就越来越频繁地梦见姑母。
夏日的景和宫已经需要用尽全部冰例才能降暑,而她却还是在做梦后觉得冷得如置身冰窖。
姑母在梦里不说话,甚至也不会再盯着她读书写字,可姑母一次又一次地被卷进滔天的洪水里。
而年幼的她,梳一对双丫髻,穿着娘亲给她缝的、她最爱的水青色衣裙,朝洪水跑去。
然后轻轻地,拨走了姑母手中的浮木。
冯窈棠惊醒后仍然止不住地心跳喘息。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
明明洪水来的时候,姑母尚在远远的新河道旁边,是邻居家的哥哥拉着她逃往山上。
明明姑母没有死在湖州的洪水里,而是死在了暗无天日的牢狱中。
醒过来后,她被夜里没散尽的暑热包围,才渐渐感觉身体回温。
冯窈棠掌着烛台去寻找她带进宫来的旧物。
她试图找到娘亲留下的那一块玉佩,但匣子有些沉,她掌着灯难以顺畅地打开,一不留神踩到了寝衣的裙摆。
她急于去拿稳烛台,一松手,就害得匣子掉在了地上。
烛台也因为风的缘故霎时熄灭。
一片黑暗当中,她跌坐在地上,离冰鉴很近。
“阿棠,阿棠。”
风声好像隐约在唤她的闺名。
冯窈棠摸索着想要起身,而方才匣子坠地的响动已经惊扰了外间的宫人,一个宫人隔着雕花门问道:“婕妤还好吗?可是有何事?”
来自人间的声音让她骤然回神,她哑着声说了一句:“无事,来为我点一盏灯吧。”
等到殿内重新燃起烛灯,冯窈棠才看见了地上那个被甩开的匣子。
娘亲的玉佩裂了一条痕,她抓起来仔细抚过,似乎想要把上面的裂痕抚平,但却无济于事。
而借着有些昏暗的灯光,她看见匣子的底部被摔出了一个缺口,竟然是一个她此前一直没有发现的暗格。
这个匣子是她离开湖州来到汴京时就一直待在身边的。
在樊楼的衣服首饰都需要遵循嬷嬷的规定,是以她无法随身带着娘亲的玉佩,只能是珍藏在匣子当中,聊以慰藉,因此她从来都没发现这个匣子暗藏玄机。
那个夜里,冯窈棠看到了暗格当中,是姑母冯若昭留下的湖州水利笔记。
是冯若昭从开广济河以来,就一字一句写下的。
冯若昭志在水利,生活清贫,认为开广济河是违背自然之举,在水利图当中细细标注了利弊。
冯窈棠其实看不大懂那些,至多也只能隔着纸张体会一下姑母的满腔热忱。
直到她看到那一句,“广济河与晋阳商路密切相关,百里氏截流失当,恐有水患”。
这句话冯窈棠看懂了。
可她宁愿自己没有看懂。
姑母是她明明害怕又太想成为的样子,可她一直以来又都是愚钝的,她年岁越长,就越知道自己做不了下一个冯若昭。
但姑母之死有异的讯息摆在她的眼前,她发现自己竟然是那样的惶然无措,以至于她首先想到的,是想要去证明姑母是错的。
所以第二日她就去了宫中的藏书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