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从盒子里摸出那半盒饼干,掰成两块。
一块递给林蔓。
一块自己含住。
没嚼。
就那么含着。
林蔓接过来,攥在手里,没吃。
她看着手心里那块硬邦邦的碎块,掰了一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又把剩下的递给安杰。
安杰摇头。
把嘴里的那块咽下去。
声音闷闷的。
“你吃。”
林蔓没再让。
把饼干攥紧,搁在膝盖上。
“这里。”
郝明轩抬起那只搭在安杰胸口的手,用指尖点了点他心脏的位置。
“你跳得太快了。”
安杰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郝明轩的颈窝里。
他紧紧地、近乎绝望地抱住了眼前这具腐朽的躯体。
郝明轩的颈窝有体温,很烫,烧还没退。皮肤上全是汗,黏糊糊的。
安杰把脸贴在上面。
郝明轩抬起另一只手,搭在安杰的后脑勺上。
手指没有力气。
只是搭着。
两个人影重叠在一起,在淤泥和腐臭里。
林蔓闭上眼。
她不想看。
看了会想起顾言。
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打火机壳,摸到电池,摸到罐头。
它们安静地躺着,不再撞了。
她把手按在它们上面,轻轻压着。
安杰拿起郝明轩腿下的其中一点碎布,蘸了一点水,给郝明轩擦脸。
眉眼。
鼻梁。
下颌。
耳朵后面。
脖子。
他擦得很仔细,很轻,怕弄疼他。
郝明轩闭着眼,任由他擦。
干裂的血痂被水泡软了,一点一点掉下来。
安杰把那些碎屑从郝明轩脸上捡走,扔进水里。
擦完。
郝明轩的脸干净了一些,露出了原本的轮廓。
颧骨很高,下巴很尖,鼻梁还是直的。
安杰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把布放下。
郝明轩笑了一下。
是那种年轻时在骨科病房值夜班、偷得半日闲时露出的笑。
带点少年气。
嘴角往上扯。
眼角挤出细纹。
安杰也笑了。
他伸出指尖,轻轻摩挲着郝明轩的眼角,把那一道还没擦干净的泥痕蹭掉。
郝明轩没有躲。
在这片废墟里。
在这潮水的缝隙里。
他们有了最奢侈的阳光。
林蔓听着那些细小的声音。
布条摩擦皮肤的声音。
水滴滴落的声音。
两个人偶尔换姿势时衣服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想起顾言。
想起生锈的铁管。
想起那些氧化后自由的碎屑。
她明白。
是这栋楼在最后时刻对里面的人的一点点宽恕。
温情薄得像纸。
一捅就破。
但就是这张纸,装下了他们的爱和尊严。
他们没再说话。
只是靠在一起。
郝明轩的呼吸慢慢稳了,不急了,一下一下的,很轻。
安杰的手还搭在他后脑勺上,没有拿开。
林蔓低头看着膝盖上的零件,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她听着安杰和郝明轩的呼吸。
听着水滴滴落的声音。
听着自己口袋里的金属偶尔碰一下。
她没有睁眼。
怕一睁开。
这点光就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