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灰袍老者拄着木杖立在暗处,将她从上至下打量一番:“你周身萦绕着死人的气息,怀中藏有灵物,骨血之中,更沉睡着一缕执念不散的灵识。”
问寻神色微敛:“我这便退出去。”
“晚了。”老者缓缓摇头,“踏入此门一步,便再无来去自由的资格。”
他指尖轻抬,一语道破她最深的隐秘:“我说的不是那道默默护持你的残灵,而是潜藏在你骨血最深处,静待时机的那一位。”
问寻五指骤然收紧,牢牢扣住刀柄,周身气息瞬间凝起。
老者却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走入绿洲深处,背影从容,不见半分波澜。
绿洲地域并不算广,往来的住民个个神情木然,眼底毫无生机,整座地界都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
问寻行至一方水潭边,左臂忽然轻轻震颤。这股异动格外陌生,既不是阿问那般温煦的灵韵共鸣,也不同于暗影那股霸道张扬的气息。布条缝隙间,一缕细碎金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她蹲下身,掬起一捧潭水。水质清冽,舌尖尝来带着淡淡涩意。潭边洗衣的妇人抬眼瞥了她一下,随即又垂下头,机械地揉搓衣物,麻木得仿佛一具提线木偶。
绿洲最里侧,一间土屋木门半掩,屋内深陷浓黑。问寻径直朝那处走去,越是靠近屋门,左臂的震动便越发清晰,好似有人隔着层层血肉,在内里轻轻叩击。
她抬手解开臂间布条,麒麟主印依旧暗沉,可那一点绯红却如同墨汁入清水,正顺着纹路悄然蔓延开来。她迅速重新缠好布条,抬步踏入屋内。
屋中空旷荒芜,不见一物。下一瞬,剧烈的灼热感再度席卷左臂。这股温度是阿问独有的麒麟本源暖意,此刻却戾气翻涌,凶煞逼人,仿若沉眠已久的少年骤然惊醒,发出最凶险的示警。
问寻下意识后退半步。
漆黑的屋角土层里,一点青光缓缓亮起。一块青黑古石半埋在尘土之中,表面纹路依旧和过往所见古物一脉相承。她俯身将石块抠出,石背刻着无人识得的古老字符。刚将古石揣入怀中,左臂那股灼痛便瞬间消散无踪。
踏出土屋,灰袍老者已然拄杖静立在门外等候。
“你拾到的,是我遗落在此的镇门残钉。”老者目光落回她的左臂,语气笃定,“你把他唤醒了。”
“你指何人?”
“白镜虚空封印之下的囚徒——魇。昔日画皮族最后一位大祭司。”老者缓缓道出旧事,“当年阿问倾尽自身神魂本源,以己身为锁,将他永久镇于镜底。而他自身,也落得灵体沉眠、日渐溃散的下场。”
问寻指节泛白,刀柄被攥得愈发紧实。
“绿洲结界之内,无人能伤你分毫。”老者摇头轻叹,“真正能置你于死地的凶险,在万丈地底之下。整座画皮族埋骨禁地,万千沉眠灵识,都因你携来的信物被尽数惊扰。你解封了魇,而他本就是禁地镇守者,亦是封印之下的囚徒。你寻得的四枚镇门石钉,怀中的眼珠密钥,再加上你一身无相真身,入局之命,早已无法逆转。”
“可有重新封印之法?”
“回不去了。”老者语气满是怅然,“石钉离位,封印根基已损;密钥现世,这盘棋局便再无反悔余地。你既然踏了进来,便只能一路向前。”
他抬手指向绿洲深处的夯土古墙:“禁地真正的门户,便藏在此墙之后。普天之下,唯有你的无相真身,能够将其开启。”
问寻抬步,循着老者所指方向走去。
识海之中,暗影的声音骤然变得急切:“别过去!他在说谎!墙后根本不是什么埋骨坟冢,而是一座万古献祭祭坛。你一旦踏入,便会永世困在此地,再无脱身可能!”
问寻脚步未顿,依旧稳步前行。
行至古墙之下,老者驻足回身:“将四枚石钉嵌入墙面凹槽,门禁自会开启。”
暗影的警示一声急过一声,可问寻已然抬手,取出怀中四块青黑古石,逐一嵌入墙体纹路之内。石钉入槽,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整面厚重古墙剧烈震颤,蛛网般的裂痕迅速爬满墙面。幽深裂缝之中,阴风呼啸而出,裹挟着跨越万古的血腥与铁锈之气,扑面而来。
老者侧身退让,做出“请”的姿态:“进去吧。”
问寻立在漆黑裂口之前,短暂停顿,随即抬步迈入。
脚下是冰凉的石阶,身后天光随着裂缝缓缓闭合,最终彻底湮灭。地底一片浓黑,死寂如同潮水般将人包裹。
左臂纹路中心的绯红印记陡然亮起,幽幽血色微光漫开,勉强照亮身前狭窄陡峭的阶梯。
石阶一路向下,周遭寒气越来越重,血腥气息也愈发浓郁。
行至地底深处,暗影的声音悠悠响起,轻得像一声绵长叹息:
“你终究还是进来了。从踏下这一步开始,人间坦途,归途去路,便尽数断绝。从此,再也走不出去了。”
血色微光在无边黑暗里明明灭灭,轻轻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