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眸回望左臂,依旧暗沉冰凉,无半分回应。
她五指死死攥紧刀柄,咬牙撑起重重脱力的身躯,孤身立于漫天风沙绝境,独臂高擎短刃,准备迎向最终死局。
狂风卷着黄沙倾覆而下,模糊视野。
风沙缝隙之中,一道极轻、极柔的低语,悠悠缠入耳膜,带着不死不休的蛊惑:“答应我……我立刻帮你……救他活命……”
握刀的右手剧烈震颤,浑身气力彻底枯竭,濒临脱力晕厥。
追兵踏沙的脚步声,铿锵有力,步步迫近,死亡咫尺之遥。
问寻缓缓闭眼,敛尽所有心绪。
再睁眼时,她侧首向左,望向空空荡荡的漫天风沙。
风沙呼啸,茫茫一片,什么虚影都没有,什么希冀都看不见。
她收回目光,眼神重归澄澈冷硬,短刃直指前方合围追兵。
狂风骤然炸起,黄沙漫天倾覆,视野瞬间漆黑一片。
待视线再度清明,周遭天地已然彻底变换。
身后步步紧逼的追兵、远处苍茫无垠的荒原、漫天嗜血杀机,尽数消失无踪。
她静静伫立在初见的那片残破土墙之前,周遭安宁死寂,无沙无风无险。
掌心虚空,一枚洁白温润的玉符凭空浮现,凝脂通透,暖意浅浅萦绕指尖。
斑驳墙体的缝隙之间,一道素白裙衫的人影,正顺着砖石纹路缓缓渗化、凝形而出。
不是镜面虚妄虚影,是实打实现世立身的灵体,气息清冷悠远,层次莫测。
“你没时间拖延了。”白衣女子声线清冷淡漠,不带半分情绪。
问寻未曾拔刀戒备,心底澄澈清明。
方才那场瞬息移形换境,绝非寻常邪祟可为。眼前之人,层级远胜过往所有敌手,心思莫测。
“是你将我挪移至此。”她语气平静,笃定无疑。
“是。”女子颔首,直言不讳,“你若再停留原地,转瞬之间,便会被追兵踏杀,神魂俱灭。”
她说罢侧身,抬手指向身后坍塌的半截废墟石室:“此地藏着与你、与他羁绊最深的过往真相。最后机会,进来看看。”
问寻脚步微顿,却未曾挪动分毫,依旧戒备。
“看过,或许就能留住他。”女子淡淡补了一句,“等他残魂彻底散尽,你日后想看、想知、想弥补,再无半分机会。”
话音落,问寻终于抬步,默然跟上她的身影,踏入残墟石室之中。
墙后是半间坍塌的古朴石室,碎石满地,唯独正面一方古墙完整伫立,墙面刻满斑驳古老的血色壁画,纹路沧桑,记录着尘封万古的往事。
白衣女子抬手,直指最底层那一幅最陈旧的壁画。
画中,一人平躺倒地,胸口贯穿利刃,浑身灵力溃散,濒临陨落;旁侧跪立一道单薄人影,俯首垂肩,左臂之上,麒麟图腾纹路清晰醒目,与问寻如今的印记,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跪地之人,为拼回你溃散殆尽的神魂,自愿碾碎自身残魂、耗尽万古本源,尽数封入你的左臂肌理。”
女子嗓音平淡,道出残酷真相。
“世人皆以为,这是天赐守护、宿命羁绊。实则从始至终,都是他亲手为自己打造的牢笼。”
“你神魂涅槃、逆命重生、挣脱所有桎梏,而他,永久困死在你的骨血之中。不得出、不得醒、不得散、不得轮回,永世囚缚。”
问寻死死盯着壁画上那道无脸跪立人影,心口酸涩汹涌,堵得呼吸发滞,眼底湿热翻涌。
她早已知晓,画中躺倒之人,是昔日宿命缠身、濒临湮灭的自己。
也早已知晓,那个跪地献祭、以身囚缚的人,是一路用命相伴的傻子阿问。
“他如今魂力枯竭深度沉眠,正在一点点消散。”女子眸光平静,陈述结局,“我能救他。”
她伸指轻点问寻掌心的洁白玉符:“将此玉符予我,我可从你血肉牢笼之中,剥离他残存所有残灵,尽数凝练封入玉符之内,保他神魂不灭。”
问寻垂眸,静静凝望左臂暗沉无光的纹路。
脑海中闪过无数过往:他嬉皮笑脸的叮嘱、绝境兜底的守护、燃尽神魂的献祭、最后那句藏尽所有温柔的“别死”。
他从不等她醒来报恩,从不等她并肩同行,只是拼尽一切,只求她独活于世,岁岁平安。
心头百转千回,最终尽数沉淀为笃定。
问寻抬手,将温润玉符轻轻放置在壁画的刀痕裂痕中央。
白衣女子掌心悬于玉符之上,一缕幽绿柔光缓缓垂落,包裹玉符。
玉符瞬间震颤嗡鸣,清越声响回荡石室。与此同时,问寻左臂筋骨最深处,传来一缕极其细微、极其遥远的震动。
沉寂多日的共生羁绊,终于有了一丝微弱回应。
下一瞬,一缕破碎轻柔、虚弱至极的喘息,轻轻漾在识海深处,模糊又真切:
“问寻……”
是阿问的声音!
是她日日夜夜期盼、久久寻觅的少年声线!
问寻唇瓣紧紧抿起,喉间酸涩哽咽,硬生生压住所有情绪,不敢应声,生怕惊扰这缕濒临破碎的残灵。
白衣女子缓缓收回掌心灵光,玉符停止震颤,重归温润静谧。
“他醒了。”
“只是残魂太过破碎孱弱,暂时无法清晰对话、无法显化身形。静待数日,便可缓缓修复灵力,慢慢恢复神智。”
悬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问寻指尖攥紧温热玉符,心口终于落下一寸安稳。
“你要什么?”她抬眸直言,恩怨分明。
女子指尖轻点壁画最底端的一行残缺古字,道出尘封秘辛:“补全这段被篡改、被掩埋的历史。”
“世人皆唾骂我是画皮一族的叛徒,可我叛的从来不是族群,是与生俱来、强行捆绑的血腥血脉。”
“我本是凡人之身,幼时被画皮一族活剥人皮,强行披族皮、烙族纹、炼化为镜灵,永世困于墙镜之间,不得脱身。”
“你帮我寻回荒原散落的石壁残片,归位补全壁画,还原所有真相。待我尘缘了结,便可安然消散,解脱万古囚笼。”
问寻将保命玉符妥帖藏入怀中,心底笃定安稳,郑重应下:“我帮你。如何寻回残片?”
“整片荒原散落着剩余石刻碎片,尽数寻回归位,便可圆满。”
问寻转身,踏步踏出残破石室。
屋外漫天风沙已然平息,天地安宁。回头望去,那堵孤零零的残破土墙静静伫立,墙缝空空荡荡,再无灵影踪迹。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左臂,麒麟印记依旧暗沉无光。
缓缓抬手,掌心轻轻覆上微凉肌理。
死寂冰冷的血肉最深处,一缕细微却安稳的震动,轻轻传来。
没有言语,没有声响,却是最笃定的告知——
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