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寻抬眸望向那片浴火而生的血色黎明,轻声呢喃,温柔笃定:“阿问,我们走。”
掌心短刃轻轻震颤,少年温柔的回应,轻轻落于识海:“走吧。前路漫漫,不必回头。”
破晓晨光刺眼凛冽,却穿不透骨血深处的寒凉。
问寻跌跌撞撞奔至山间清溪之畔,俯身欲掬水洗去满脸血污与尘霜。
溪面倒影破碎,她的手变的透明--失相开始了。
“阿问!”她嗓音剧烈发颤,藏着难以压制的慌乱。
“别慌。”阿问的嗓音极致疲惫,却依旧沉稳,细细安抚她纷乱的心绪。
“我是不是……快要彻底消失了?”
“不是消散陨落。”阿问语速平缓,快速道出症结,“是褪凡失相。”
“你强行透支神魂气血,催动极致无相心火破局,肉身凡躯承载力有限,早已撑不住纯粹至高的无相灵力,正在褪去凡胎俗相。”
“世间万物皆有定形、皆有宿命之相,唯独无相者,跳出三界形骸桎梏,可破万古死局,亦会崩碎凡躯身形。”
问寻强稳心神,急促追问:“那我该怎么办?如何稳固身形?”
“去找铸相台。”
“那是画皮一族留存至今的上古圣地,专司重塑形骸、稳固神魂、凝炼无相真身。”阿问即刻道出方位,语气凝重,“正西方向,迷雾森林最深处。即刻动身,片刻不可耽搁。”
问寻猛地直起身形,调转方向,朝着西方全速狂奔。
风掠过身侧,便会卷走一缕实体,她的身躯越来越轻、越来越通透,虚化的速度越来越快。
阿问残存的灵力始终萦绕在她识海耳畔,拼尽最后气力,死死托住她濒临溃散的意识。
“坚持住,别睡。千万不要失神。”
“我没睡……”问寻咬紧牙关,意识阵阵恍惚,四肢百骸彻骨冰凉,“就是……太冷了。”
大半身躯已然通透见底,胸腔跳动的心脏清晰可见,血脉间灼灼心火明明未灭,却驱不散席卷神魂的死寂寒凉。
前路天际,厚重黑雾翻涌滔天,沉沉遮蔽山河大地,无边无际,正是迷雾森林。
问寻毫不犹豫,一头扎入茫茫雾海之中。
“不对劲!”
阿问的语气骤然凌厉紧绷,满是警惕。
“这片迷雾暗藏上古幻阵,专乱人心神、吞人形骸、碎人神魂!稳住本心,切勿被幻境蛊惑!”
死寂冰冷的浓雾之中,细碎阴诡的呢喃耳语盘旋往复,无孔不入,钻入耳膜、侵蚀心神。
层层雾霭之间,无数镜面凭空凝结成型,悬浮虚空。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一个截然不同的她——
年少孤苦、无依无靠的问寻;
被宿命囚禁、沦为容器的问寻;
火海浴血、拼死逆命的问寻;
此刻濒临消散、虚实难存的问寻。
虚实交错,真假难辨,层层幻境轮番轰炸,疯狂动摇她的本心道基。
问寻紧闭双眼,摒除所有视听幻象,死守本心清明。
可身体虚化的速度骤然加剧,周身灵力飞速溃散,视线阵阵发黑,神魂濒临崩解。
极致虚弱席卷而来,她的脚步愈发虚浮,意识摇摇欲坠。
“阿问……我撑不住了……”
“别睡!问寻!醒醒!”
阿问的声音第一次染上急促与慌乱,不再慵懒,不再从容,只剩极致的焦灼与担忧。
无边黑暗骤然倾覆而下,她彻底坠入无底神魂深渊,身形濒临彻底湮灭。
就在神魂溃散、形神俱灭的最后一瞬!
腰间短刃骤然迸发一缕极致璀璨的金色微光!
是阿问!
他耗尽自身仅剩的所有残灵本源,自燃百年神魂积淀,燃尽最后一丝生机,于绝境之中,为她点亮续命天光!
柔和金芒稳稳托住她即将涣散的神魂,冲破层层迷雾幻阵,穿透漫天虚妄,朝着森林最深处极速掠去。
光影尽头,一座古朴苍劲的青石石台,静静矗立在雾海核心,纹路沧桑,灵气氤氲——正是铸相台。
“去吧……好好重塑真身……”
阿问的声音轻若游丝,微弱得几乎彻底消散,温柔缱绻,藏着无尽牵挂。
嗡——
一声轻颤,掌心短刃彻底滑落,落地无声。
金色微光骤然熄灭。
识海一片死寂,再无熟悉的嗓音,再无半分回应。
此刻的问寻,身躯近乎全然透明,只剩一缕执拗不灭的残灵执念,勉强维系神魂不散。
她咬紧牙关,凭着最后一丝意志,一步步艰难挪向石台中央。
每一步挪动,都是神魂撕裂的剧痛,是与彻底湮灭的殊死竞速。
终于,她踉跄踏入石台核心。
古老符文亮起,温润灵力笼罩她的身躯。虚化的肌肤缓缓凝实,消散的心火重新燃起--她活过来了。
铸相台上,一道贯通天地的磅礴光柱轰然拔地而起,直冲云霄,撕裂漫天浓稠黑雾,照亮整片幽暗森林!
少女轻盈的身影缓缓升腾,彻底融入万丈光晕之中。
旧的凡躯落幕,桎梏尽数瓦解。
全新的无相真身,浴火初生。
雾海未散,前路未明,棋局未终。
无人知晓,这超脱三界的无相新相,将掀起怎样的万古风浪。
亦无人知晓,那燃尽神魂、护她生路的少年残灵,可否再有重归之日。
长夜已破,黎明初临。
新的棋局,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