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之前,小镇死寂沉沉,大战将至。
问寻孑然伫立在残破钟楼之巅,掌心的心火短刃微微震颤不休。一缕沁骨凉意顺着指尖钻透血脉经脉,沉凝的战意盘踞神魂。
今夜,百年恩怨、画皮余孽、万古窥局者——所有纠葛,该在此地彻底了断。
荒芜野草与断壁残垣之间,一双双猩红嗜血的眼眸次第亮起,星星点点铺满黑暗。无数隐匿在虚影与皮囊之下的邪祟,尽数苏醒,贪婪死死锁定她掌心那柄独一无二的无相短刃,蠢蠢欲动。
“尽数是画皮余孽。”
问寻牙关紧咬,胸腔气血剧烈翻涌,方才强行催动心火破局的反噬骤然炸开,每一次心跳,都牵扯周身筋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不止。”
识海里,阿问的嗓音疲惫沙哑,却带着彻骨冷冽,洞悉所有隐秘。
“还有四方闻声赶来的各路窥伺者。百年秘辛现世,无相之刃出世,人人都想瓜分这份万古机缘。”
“咱俩这一次,彻底捅穿了积压百年的滔天马蜂窝。”
晚风猎猎,杀机四伏。绝境临头,问寻却异常平静,轻声发问:“阿问,你怕吗?”
“怕?”
阿问低低一笑,散漫笑意褪去,声线陡然沉凝厚重,藏着百年沧桑孤勇。
“我早已身死一次,神魂献祭百年,早已无可怕之事。”
“倒是你,小丫头。今日这生死棋局,是实打实的九死无生。”
问寻未曾应声,只是脊背挺得笔直,立于漫天黑暗之中,风骨凛冽,不曾有半分弯折退缩。
阴影最深处,一道高大黑袍身影缓步踏出,打破死寂。
来人头戴一张惨白冰冷的生人面具,肌理纹路逼真可怖,正是画皮残余势力的首领。百年淤积的怨毒裹在沙哑粗粝的嗓音里,字字阴狠:“交出无相短刃,我留你一具全尸。”
妄想夺刃。
问寻抬手,高高举起掌心焰刃!
万丈鎏金心火骤然冲破沉沉黑夜,澄澈炽白的火光轰然炸开,照亮满目废墟、遍地杀机!
她眸光凛冽,字字铿锵,响彻天地:“想要我的刃、我的缘、我的命——便拿尔等残命,前来换!”
黑袍首领抬手一挥!
蛰伏四方的画皮余孽如黑色潮水般汹涌扑来,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有人披着无辜镇民的鲜活皮囊,面容温顺,手段阴毒;有人覆着层层叠叠的狰狞鬼面,戾气滔天,凶煞毕露。万千邪祟不分生死,不计损耗,疯魔一般朝钟楼之巅扑杀而至。
问寻燃尽周身气血,心火炸裂,赤红纹路爬满全身。短刃横扫,巨型焰火刀弧撕裂夜幕,所过之处,邪祟化为焦黑飞灰。
可敌人源源不断,前仆后继,杀之不尽。
百年积攒的残余势力、四方觊觎的窥局者,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极致厮杀之下,体力飞速透支,掌心短刃火光日渐微弱,沉重得几近握持不住,刀尖微微下坠,烈焰黯淡。
“力竭了吗?”
黑袍首领的蛊惑嗓音幽幽响起,钻入耳畔,试图瓦解她最后的道心。
“你护不住地底遗迹,护不住刀中残灵,更护不住你自己。你所有逆天挣扎,终究皆是徒劳。”
她垂眸望着掌心微微震颤的短刃,心底最后一丝怯懦碾碎成灰,忽然笑了。这一刀,不止为自己。
眼底熄灭的星火轰然重燃,周身赤红火纹极致绽放,绚烂如焚天烈焰,照亮绝境前路!
“徒劳与否,命数如何——从来轮不到旁人定义!我问寻,自己说了算!”
终式一刀,破空斩落!
这一刀,裹挟阿问百年孤寂的残灵执念,裹挟她逆天改命的坚定道心,裹挟两人跨越百年、相守相依的全部羁绊与信念。
漫天炽热火雨自天穹倾覆而下,焚尽世间一切虚妄、皮囊、阴邪、诡术!
所有伪装尽数碎裂,所有邪力彻底消融,所有窥局者仓皇溃败。
自诩掌控残局的黑袍首领,在纯粹的破妄心火面前不堪一击,肉身、面具、戾气瞬间消融,化为一滩血水,彻底湮灭于火海之中。
漫天杀机尽数平息,废墟之上只剩灼灼燃烧的烈焰。
火海中央,问寻持刀伫立,一身气力与生机飞速流逝,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几近倾覆。
极致脱力之下,她轻声呢喃,嗓音微弱无力:“阿问……”
“我在。一直都在。”
识海里传来少年疲惫至极,却依旧温柔安稳的嗓音,稳稳托住她涣散的心神。
“小丫头,你做到了。你赢了这盘死局。”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像随时会断的弦。
漆黑眼底蒙上一层浅淡茫然,她轻声问:“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别瞎想。”阿问轻声安抚,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的路还很长,你还要替我走完这百年未尽的前路,看完我未曾见过的天光。”
问寻唇角漾开一抹浅淡释然的笑意。
是啊,她不能倒下。
她的身上,从来不止自己一人的余生。
是她与阿问,两个人的执念,两个人的守望,两个人未曾落幕的归途。
就在此刻!
整片战局始终静默伫立、冷眼旁观的青衫男子,骤然动了!
他未曾趁乱逃离,反倒逆势逆行,不顾一切冲向地底禁地核心。掌心紧握一枚陈旧染血古玉,倾尽毕生修为、一身底蕴,狠狠砸向封禁百年的阵眼!
“问寻!快跑!”
震天动地的轰鸣轰然炸开!
整座地底禁地自根基彻底崩塌,灼热气浪裹挟毁灭性冲击波席卷四方,碾碎一切残墟!
问寻被巨力狠狠掀飞,单薄身躯重重摔落在小镇废墟之外的荒土之上,剧痛彻骨。
她撑着残破的身躯艰难抬首回望。
漫天倾覆的土石、燎原火海之中,那道孤冷清瘦的青衫身影,彻底被滔天烈焰与尘埃淹没,再无踪迹。
百年隐忍,百年观局,一朝落幕,埋骨于此。
问寻眼眶骤然泛红,滚烫泪水滑落脸颊,却被她抬手狠狠拭去。
她攥紧掌心温热的短刃,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与沉痛,不再回望,毅然转身,朝着天边隐约泛起的微光,全力狂奔。
身后,是燃尽的落脚镇,是落幕的百年恩怨,是埋骨黑暗的过往守望。
身前,是破晓将至的长夜尽头,是挣脱旧局、却仍未可知的全新宿命。
厚重夜色缓缓开裂,天际透出一线清冷鱼肚白,刺破漫天黑暗。
血色微光洒落周身,温柔却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