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寻抬脚快步冲上钟楼高台,抬手蓄力,将心火短刃重重砸落正中青铜古钟!
“当——”
浑厚苍茫的钟声轰然炸响,震颤整座死寂小镇!
声波席卷四方,穿透每一寸虚妄幻境,满城僵硬伫立的傀儡躯体,尽数寸寸崩解,化作缕缕漆黑烟气,随风消散。
片刻之间,满城邪祟尽退,幻境破碎,只留满目清冷残墟。
周遭终于重归安宁,危机暂解。
“咒源只是暂时破除,血引傀儡大阵并未彻底根除。”阿问疲惫的声音缓缓响起,带着深深的凝重,“今日所有试探,从不是为杀你,只为乱你道心、破你心境。”
“快走!方才钟声震荡,惊动了深埋此地、蛰伏更久的恐怖东西,再不走,来不及了。”
问寻敛刃转身,正欲踏步离去。
钟楼背光的幽深阴影之中,一道青衫孤影,早已静立许久,默然等候。
男子身姿清瘦孤冷,目光沉沉落定在她掌心微微震颤的心火短刃之上,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愫,有漠然,有叹息,有沉郁。
无半句寒暄,无多余问询,只丢下一句清冷简短的指令:“跟我来。”
问寻眸光微凝,心底迟疑一瞬,最终压下所有疑虑,抬步跟上那道孤冷青衫身影。
青衫男子领着她穿过满目残破的小镇废墟,一路行至荒无人烟的镇郊乱葬岗。
乱葬岗最深处,一方残破石碑半埋黄土荒草之中,碑身斑驳龟裂,表面镌刻着繁复诡秘的画皮一族古老图腾。
他修长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碑面,石碑微微震颤,缓缓向旁挪移,露出下方幽深漆黑的石阶,一股古老沉寂的气息扑面而来。
石阶尽头,是一间狭小密闭的石室。
穹顶悬挂一盏摇曳长明灯,昏黄微光映亮方寸空间。石室正中央的石台上,平整铺展着一卷陈旧残破的羊皮古卷。
问寻缓步上前,轻轻铺开残卷。
斑驳褪色的字迹映入眼帘,落笔顿挫凌厉,气韵独特隽永。那熟悉的笔触纹路,与百年来阿问日日在她掌心画符凝印的手法,分毫不差,完全同源。
尘封百年的真相,骤然轰然揭开。
百年前祭坛喋血浩劫,画皮一族罪孽缠身,万古骂名加身,族群濒临覆灭,邪祟乱世,棋局锁死。
是年少的阿问,以自身神魂为祭,以一己单薄之躯,硬生生扛下整族万古债业,以身镇局,封死乱世邪祟,锁住无尽纷争。
世人所见的慵懒随性、玩世不恭、吊儿郎当,从来都不是他本性。
那是百年负重、满身罪孽、无人可诉的隐忍伪装。
百年朝夕相伴,嬉笑护持,温柔纵容,从不是偶然结缘、随心相伴。
是一场明知前路无解、结局难寻,却依旧义无反顾,耗尽心魂的漫长献祭与孤勇守望。
温热水汽氤氲眼底,酸涩暖意交织缠绕,漫满心口。
掌心残破的羊皮残卷骤然自燃,澄澈温和的流光袅袅升起,尽数钻入问寻眉心识海深处。
无数尘封破碎的画面,轰然炸开,跨越百年时光,铺展眼前。
百年前的边陲小镇,火海燎原,祭坛倾覆。
白衣单薄的少年独立于熊熊烈火之巅,周身皮肉皲裂泛红,狰狞的画皮族纹爬满脖颈四肢,灼烧刺骨,痛彻神魂。
他昂首立于漫天烈焰与血色之中,抬眸望向苍天,清亮坚定的少年誓言,穿透百年岁月尘埃,清晰回荡耳畔:
“我以阿问之名,封此万古棋局,镇此世间邪祟。”
“若有来世,若得重逢。”
“我定不负这身皮囊,不负本心,不负此生相遇。”
画面骤然碎裂消散,归于虚无。
问寻猛然回神睁眼。
掌心的心火短刃,爆发出亘古未有的璀璨金光,夺目耀眼,照亮整间石室。
刀身之上,少年虚影彻底凝实清晰,眉眼依旧散漫慵懒,带着熟悉的轻佻欠揍,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释然。
“哭什么?”
他微微蹙眉,语气依旧熟悉的欠揍,尾音却藏着藏不住的无奈温柔。
“早跟你说过,前路漫漫,切莫回头,不许心软。”
问寻嗓音微微发颤,眼底湿意未散,轻声唤他:“阿问……”
“我还在。”
短刃轻轻震颤,温柔灵力缓缓漫入她的四肢百骸,一如既往无数次的安抚与守护,安稳治愈。
“别怕,我一直都在。”
石室幽暗阴影之中,青衫男子默然伫立,将所有场景尽收眼底。
他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块残破泛黄、染着陈旧血色的布片。布片中央,画着一个线条笨拙、歪歪扭扭的稚气笑脸,干净纯粹,是柳烟儿穷尽百年黑暗,唯一留存的温柔念想。
“百年执念看似落幕,旧局看似了结。”
他嗓音低沉悠远,带着看透万古棋局的寒凉漠然。
“可所有恩怨纠葛、宿命轮回,从来未曾真正结束。”
话音未落!
石室之外骤然炸起震天动地的沉闷巨响!
大地剧烈震颤,石壁簌簌脱落,碎石尘土纷飞四起。一股磅礴浩瀚、森冷刺骨的远古戾气,从地底深渊席卷而上,铺天盖地笼罩四方。
青衫男子抬眸望向漆黑洞口,眸光沉沉:“他们来了。”
问寻敛尽眼底所有柔软湿意,握紧掌心滚烫发烫的短刃。
她垂眸望向刀中那道肆意温柔的少年虚影,唇角扬起一抹温柔却极致决绝的弧度。
“阿问,借我点火。”
短刃骤然清越长鸣,少年带笑的散漫嗓音漫出识海,惯有的戏谑依旧未改:
“拿去用。省着点消耗,神魂灵力,修起来很贵的。”
问寻再无半分迟疑,再无半分牵挂,转身踏步踏出幽暗石室,迎着漫天飞沙、沉沉黑暗与汹涌未知,逆行而上,直面前路风波。
清冷坚定的嗓音穿透呼啸风沙,字字铿锵,回应跨越百年的孤身守望与献祭深情:
“从前,皆是你护我、守我、渡我走出黑暗。”
“从今往后,换我护你、守你,护尽你余生所有归途,偿你百年所有孤苦。”
身后石室长明灯彻底熄灭,百年画皮残卷燃尽成灰。
尘封万古的恩怨棋局,跨越百年的宿命对决。
真正的终局之战,序幕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