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神剧烈震荡,铜镜脱手坠落,“哐当”一声,碎裂满地。
“问寻!”
阿问快步上前,伸手将失态发抖的人紧紧拥入怀中。
无数破碎的画面蛮横冲撞脑海:画皮妖层层剥落的假面、万蛊渊漫天弥漫的血雾、昔日对峙厮杀的凛冽光景……
细碎痛感密密麻麻扎入神魂,她浑身覆满冷汗,蜷缩在他怀中低吟:“头疼……好疼……”
温润柔和的紫光自阿问掌心缓缓渡出,稳稳抚平她躁动紊乱的神魂。他轻声安抚:“别逼自己回想,那些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叩声响。
伙计送来了热茶,阿问接过茶水,反手落栓关门,隔绝了屋外喧嚣窥探。
片刻平复,问寻抬起头,掌心始终不曾松开那柄黑木短刃。
“阿问,我想出去走走。”
她眼底的空洞里,终于浮起一丝微弱的光亮,带着本能的牵引:“有东西,一直在唤我。”
二人并肩下楼,落日余晖铺满整条青石长街。
问寻主动牵住阿问的手,步履缓慢而坚定,顺着心底莫名的指引,一路走向小镇最西的尽头。
街巷终末,一座荒废庭院静立暮色之中。
荒草漫阶,枯藤缠门,斑驳木门尘封已久,死寂萧瑟,与世隔绝。
问寻脚步骤然停驻,心口莫名窒闷发酸。
“这里……是我的家吗?”
阿问心口沉沉一落。
这里是问府,是她年少被宗族驱逐、落得颠沛的起点,是她一路寒凉的开端。
“别进去。此地徒增伤痛,并非好去处。”
“不是的。”
她轻轻挣开他的掌心,眼底浮出一丝执拗:“我的心,被困在这院子里。”
指尖轻推,老旧木门发出沉闷吱呀,应声敞开。
满目断壁残垣,野草疯长覆径。
问寻缓步踏入庭院,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碎一片尘封已久的旧日碎片。
眩晕感骤然席卷四肢百骸,无数被封存的记忆汹涌翻涌而来。
大雪纷飞的冬日,她被族人逐出门庭;父亲冷漠绝情的眉眼,族人厌弃避之的神色;年少的自己持刀染血,一身孤勇,咬牙踏上复仇与寻道之路……
混沌席卷神志,她站在荒芜庭院中央,低声迷茫自问:“我是斩妖人……可我到底是谁?”
风声寂寂,暮色沉沉。
庭院中央,一道红衣身影缓缓凝形而立。
红衣烈烈似火,长刀垂落微染霜色,身姿孤峭挺拔,凛冽杀伐。那是年少最无畏、最倔强、背负一切前行的问寻。
“那是……我?”问寻怔怔凝望那道虚影,心神震颤。
冰冷空灵的声线在庭院轻轻回荡:“这是你的过往,你的因果,你的浮沉罪孽。”
“不是罪孽。”
问寻轻轻摇头,眼底茫然褪去几分,生出澄澈执拗:“是我的寻找。”
“你在寻什么?”
“寻一颗本心。”她字字清晰,“我若不寻,便一无所有。寻找,便是我存在的意义。”
红衣人影缓缓转身,眉眼与眼前人一般无二,唯独瞳底盛满历尽沧桑的孤勇与坚韧。
“你终究回来了。”
“我是被你一路舍弃的过往,是你压在心底的杀伐与执念。今日,我将历经万难的本心,尽数还给你。”
“收下,继续往前走。”
红衣身影骤然碎裂,化作漫天细碎星点,尽数涌入问寻四肢百骸、魂魄深处。
余音袅袅,盘旋庭院不散:
“寻路不止,本心不熄。莫停,莫忘。一旦驻足,你便彻底一无所有。”
幻境尽数寂灭。
庭院重归荒芜寂静。
问寻独立原地,身躯微微轻颤。脑海依旧没有完整复苏的记忆,可魂魄深处,却凭空沉淀下一份磐石般笃定的信念。
那是刻入骨髓、永不熄灭的寻道本心。
“问寻!”
阿问快步冲入院中,伸手牢牢抱住她,语气藏着急切:“感觉如何?”
她靠在他温暖的怀中,眸光尚且朦胧,却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笃定。
“我见到了从前的我。”
“她把本心还给了我,告诉我,我不能停。”
“那你还要继续寻找吗?”
问寻抬眸,望向沉沉暮色,轻声道:“我不知道终点何在。但我清楚,我必须往前走。”
“停下,便是一无所有。”
阿问收紧双臂,字字郑重,落尽温柔与笃定:“前路无论风雨坎坷、万丈荆棘,我都陪你。风雨无阻,生死相随。”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染红荒芜庭院。
问寻缓缓抬手,握紧掌心黑木短刃。那双曾经空洞荒芜的眼眸里,一点点亮起坚韧澄澈的光。
“走吧,阿问。”
二人牵手并肩,转身踏出尘封旧院。两道相依的身影缓缓消融在青溪镇幽深街巷之中,奔赴一场永不停歇的前路,一场至死不休的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