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山风涤荡,黑峰雾散。
阿问怀抱着沉寂不醒的问寻,步步踏下嶙峋山路。
往日里,这人身背负刀、眉眼凝霜,一身杀伐气韵凛冽慑人。可此刻卧在他怀中,所有锋芒尽数消融,眉眼舒展柔软,平静得近乎荒芜。
她像是被抽走了半生风骨。
没有勘破虚妄的通透,没有逆道独行的孤勇,仅剩一片干干净净的空茫,空得让人心头发慌。
前路溪涧清流蜿蜒,碧水映着天光云影。阿问驻足,轻轻将人安置在青软草甸之上,俯身掬起一捧微凉山泉,送至她干涩唇边。
溪水触唇的一瞬,问寻纤长眼睫轻轻震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漆黑瞳眸澄澈见底,空空落落,装得下山川流云,却唯独装不下半分前尘过往。
“水。”她嗓音干涩沙哑,轻得像风拂草叶。
阿问伸手扶她坐起身,动作温柔至极。
问寻抬眼望他,紫发垂肩,眉心银月浅印清浅温柔,是一张全然陌生的眉眼。她眼底盛满纯粹的茫然,轻声发问:“你是谁?”
简简单单三字,瞬间冻僵了阿问指尖。
他喉间微涩:“你不记得我了?”
“我……应当认得你吗?”
问寻环顾四周,青山依依,溪水潺潺,眼底无半分熟稔。脑海一片空空如也,没有姓名,没有来路,没有那些颠沛山河、斩尽虚妄的过往。
陌生的天地裹挟着莫名的恐惧,悄悄缠上四肢百骸。
她攥紧身下青草,声音发颤:“我是谁?”
心口翻涌的钝痛被阿问悉数压下,他垂眸望着这片空洞的眼眸,字字轻柔笃定:“你叫问寻。”
“问寻……”
她低声复述自己的名字,依旧满心茫然。勉力撑着草地起身,体虚力弱,身形轻轻一晃。
站稳的刹那,身体先于意识而动,指尖下意识抚向腰间。
空空荡荡。
没有常年紧握的黑木刀柄,没有磨透指腹的粗布纹路。那是刻入骨血、融入本能的习惯,此刻彻底落空,心底骤然缺了偌大一块。
“刀……”她失神呢喃,“我的刀呢?”
阿问心头骤然一紧。
她忘了恩怨纠葛,忘了山河行路,忘了执念,偏偏唯独没忘——自己本是执刃前行之人。
“刀还在。”他压下心绪,轻声道,“只是你的过往,不在了。”
阿问转身步入溪畔,从泥土深处拔出那柄沉寂许久的黑木短刃,稳稳递至她掌心。
微凉粗糙的木纹贴合掌心的刹那,问寻浑身轻轻一颤。
兵刃是陌生的,记忆是空白的,可当指尖攥紧刀柄的一瞬,那颗漂泊无依、惶惶不安的心,竟奇迹般落了地。
“这是我的刀?”
“是你的。永远都是。”
“它叫什么?”
“斩妖。”
问寻摩挲冰凉刀身,良久抬眸,澄澈眼底满是不解:“我为何要斩妖?”
阿问凝着她不染尘埃的空茫眼眸,千言万语尽数咽下,只留一句贯穿她一生的答案:
“因为,你是问寻。”
山野清风穿林而过,溪水叮咚作响。
他伸手覆上她握刀的手背,十指相扣。
“下山吧。”
“下山之后呢?”
“去找你遗失的所有过往。”
晨光遍洒山野,两道相依相牵的身影,在青草地拉出一道绵长沉静的剪影。
暮色垂落夕霞,残红染遍长街,二人终是踏入了烟火寻常的青溪镇。
问寻半步不离跟在阿问身侧,五指死死攥着斩妖短刃,像是攥着自己仅剩的依托。微凉指尖被他稳稳裹住,温柔暖意稍稍抚平她心底的惶惑。
“先寻客栈落脚,好好休养。”
踏入临街客栈,老板娘满脸热忱迎上前来。阿问指尖一弹,一锭纹银落于桌案,声线清浅:“两间上房。”
妇人目光下意识落在沉默呆滞的问寻身上,眼底藏着几分探究与疑惑。
阿问侧身将人稳稳护在身后,紫眸微敛,覆上一层浅淡冷意:“她心神受损,神志不清,莫要惊扰。”
老板娘立刻收回目光,不敢多探,殷勤引着二人上楼入房。
客房整洁清净,木门轻掩。
阿问回身之际,却见问寻静静立在窗边,身形单薄,目光死死凝望着窗外景致。
一湾清溪穿镇而过,青石拱桥覆着层层斑驳苔痕,寻常烟火景致,却让她浑身紧绷。
“怎么了?”阿问缓步走近。
问寻指尖不受控制的轻颤,遥遥指向那座石桥,声音飘忽不定:“我看见了……桥下全是猩红血迹,还有女人阴恻的笑声,缠在耳边散不去。”
阿问心头一沉。
是此地旧景,是她昔年斩除诡祟的过往残影。
“都是心头幻象,不必深究。”
“不是幻象,是我的东西。”
问寻猛地挣开他的手,踉跄扑到桌前,慌乱翻找随身包袱。衣物干粮尽数掠过,指尖最终定格在一方老旧铜镜之上。
镜面澄澈,映出一张苍白清瘦的面孔。眼底荒芜空洞,神色茫然怯懦,半点没有她潜意识里该有的模样。
陌生、苍白、孱弱。
“这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