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寻到,属于我的答案了。”
“大道……算个屁。”
话音落尽。
她紧绷的身躯彻底失力,软软向后倒去。
柳烟儿冲破光幕疯扑上前,死死将人接进怀中。
怀中人双目轻阖,呼吸微弱平稳,再无半分道韵锋芒,剥离所有天赋、所有特殊、所有宿命。
干干净净,成了凡人。
而此刻,被渡尽本源生机的小白泽,周身萦绕的柔光缓缓收敛。
雪白长睫轻轻震颤,缓缓睁开双眼。
昔日懵懂傲娇的赤红兽瞳彻底蜕变,化为一片深邃无垠的紫曜眸光,沉淀着万年岁月的沧桑厚重,再无半分稚气。
破晓天光穿透层层阴霾,洒落死寂黑峰,却照不彻崖上一地悲凉。
柳烟儿跪立冰冷岩面,死死抱着气息微弱的少女,肩头颤抖不止。
一阵细碎轻咳骤然响起。
阿问动了。
他眸光沉如万古寒渊,刚复苏的身躯承受不住磅礴本源,尖利爪尖深深抠进掌心,金色稀薄血液缓缓渗出。
极致的灼痛席卷周身,他牙关死死咬紧,将所有痛呼、所有震颤尽数咽下。
一丝一毫,都不肯惊扰怀中沉睡的人。
冉冉白光自他周身升腾而起,笼罩整具娇小灵兔身躯。
流光散尽,少年身形落定崖间。
肤白近乎剔透,一袭素色衣袂随罡风轻扬,及肩紫发温柔垂落,眉心一点细碎银月印纹清冷矜贵。
阔别万年的白泽真身,终归其位。
柳烟儿猛地捂住唇,热泪汹涌而下,难以置信眼前景象——
上古瑞兽,万灵之长,彻底化形归来。
少年身姿挺拔孤绝,周身原本覆压山河的万古威压尽数敛去,消融无形。
万千天地、山河万象,尽数入不了他眼底分毫。
那双盛满岁月沧桑的紫眸,自始至终,只牢牢锁在怀中苍白沉睡的少女身上。
温柔倾覆山海,虔诚胜过万神。
他嗓音褪去往日软糯俏皮,低沉沙哑,带着历经万古的厚重,极轻低唤:“寻儿。”
柳烟儿压下哽咽,仓促解下外袍,轻轻披在他微凉肩头,语声破碎:
“问寻为救你,逆道而行,散尽归真本源。她的道基、修为一朝归零,彻底沦为凡人。从今往后,她再无天赋、无道途、无半分护身灵力……她废了。”
“我知道。”
少年轻轻颔首,紫眸深处翻涌着无人窥见的痛色。他俯身,指尖极尽温柔,轻轻抚过问寻微凉苍白的脸颊,力道珍重至极,生怕碰碎怀中之人。
“这卷《归真》大道,本是天地独独为她量身铸就的超脱机缘。”
“可她甘愿弃飞升、弃道途、弃一路求索,逆道渡尽造化,只为换我一命。”
他闭眸,一滴清泪无声坠落,砸在冰冷岩上,碎开无痕。
“可我魂损过重,单凭大道生机不足以完全复苏。她最后渡我的那一缕引子……”
“是她的道心,她的本心,她一路漂泊赖以支撑的执念,是她名为‘问寻’的整个人生。”
“这个笨蛋……”
字字沉痛,藏着万年未有的失控与心疼。
柳烟儿浑身颤抖,含泪追问:“那她往后……会如何?”
“她会活着。”
少年睁眼,眸光坚定澄澈,字字笃定:“岁岁平安,无灾无难,安稳绵长。”
“可她会慢慢遗忘。”
“遗忘杀伐险途,遗忘虚妄执念,遗忘一路颠沛追寻。到最后,她会彻底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我,忘了所有爱恨起落。”
从此人间,她是空白路人,再无过往,再无羁绊。
阿问俯身,小心翼翼将沉睡的少女从柳烟儿怀中接过,稳稳护在心口,怀抱姿势虔诚珍重,胜过世间一切至宝。
“但只要我尚存万古一日。”
“我便护她万古一日。”
“她弃了大道弃了道途弃了自我予我新生,那我便替她把所有失去的,一一拿回。”
“她不要的飞升,我替她镇。她舍弃的道途,我替她归。她遗忘的所有,我替她记。”
柳烟儿望着他决绝背影,轻声发问:“你要去往何处?”
少年抬眸,望向晨雾茫茫的无尽前路,紫眸沉凝如海:
“入红尘,渡人间。”
“将她拱手予我的万千造化,一件件、一桩桩,亲手替她尽数拿回。”
长风再起,卷尽崖上残灰。
柳烟儿俯身拾起地上那柄陪伴问寻一路的黑木短刃,默默递至他掌心。
少年抱刃怀人,步步踏入朦胧晨雾之中。
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融在山河雾色里,杳无踪迹。
断崖之上,只剩柳烟儿长跪不起,默然相送。
雾锁远山,前路未知。遗忘一切的问寻,从此人间空白独行。唯有一尊万古瑞兽,随她红尘辗转,等她记起,等她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