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城议会塔楼位于城池正中央,五层高,通体以青灰色方石砌成,石缝间灌着暗金色的上古阵纹浆料。塔楼四面各开一扇门,分别朝向四大城区,但四扇门的尺寸并不相同——朝南的正门最为宽阔,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大的石匾,匾上刻着“中州”二字,字迹雄浑古朴,据说是建城之初由云烬仙帝亲手所书。
塔楼外墙爬满了暗绿色的常春藤,藤蔓的年头少说也有数百年,根系深深扎入石缝,与墙体几乎融为一体。唯有正门上方的石匾周围三尺之内寸草不生——那两个字里残留的剑意,让凡草不敢近前。
今天是每月一次的议会例会,五大世家齐聚,商讨城中军政要务。南门外的广场上,从辰时起就陆续有各家马车抵达。方家的马车最先到,四匹纯黑鳞马拉着一辆乌木车厢,车门上漆着方家的家徽——一柄直剑穿过一面盾牌。方砚秋从车上下来时,广场上的闲散修士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他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鬓角却已斑白,眼窝深陷,眉宇间压着一股积年不散的郁气。他谁也没看,径直走进了南门。
沈家的马车随后抵达。沈霁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看见守在门口的方家护卫正在低声向方砚秋汇报什么,便停下了脚步,站在马车旁等了几息。他身后的许叔平低声问了一句,沈霁摇摇头,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广场上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然后收回视线,也走进了塔楼。
孟家的人和卫家的人几乎同时到达。孟家的家主孟桓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手拄一根玄铁拐杖,走得不快,每一步拐杖落地都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敲得广场石板缝里的细沙簌簌跳动。
卫家家主卫明庭则是个保养得宜的中年人,身着锦袍,面带三分笑,见了孟桓还拱了拱手,孟桓只哼了一声算作回应。两家各自进了门,全程没有交谈超过五个字。
末了是苏家。苏家族长苏鹤年是个清瘦的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家袍,只带了一个年轻弟子随行。没有马车,没有护卫,步行从城北方向走来。他在门口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石匾上那两个字,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然后他拂了拂袍袖上的灰尘,迈过门槛。
辰时三刻,例会正式开始。按照惯例,例会分两轮:前半轮是各世家的例行汇报,后半轮是未决事项的讨论。前半轮通常沉闷而冗长,方家汇报城防治安,卫家汇报丹药供应,孟家汇报灵石开采,沈家汇报水路航运,苏家汇报阵法维护。
每一项汇报都精确到数字,每一个数字都经过反复核算,枯燥得像一本被反复翻阅的旧账簿。在座的都是活了至少上百年的老修士,对这些数字早已烂熟于心,但每一家都会认真听完——因为数字里藏着权力。
方家报的治安支出多了,可能是扩编了私兵;卫家报的丹药品控数据有波动,可能是在囤积某种关键药材。
前半轮结束时,将近午时。按惯例,后半轮开始前会有片刻休息,侍从们上来换茶、添熏香。方砚秋端起茶盏刚要喝,苏鹤年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
“在进入下半轮议题之前,老朽有一事提请议会。”苏鹤年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绢帛,摊开放在面前的桌案上。绢帛上绣着苏家的阵纹,金光流转。“按中州城议会章程第十二条:若涉及上古城防大阵的阵基变更,需由苏家提出动议,并经议会讨论通过。老朽今日提请的,不是阵基变更,而是阵基溯源。
中州城地底的城防大阵阵基,是千年前由云烬仙帝亲手布置。根据苏家历代典籍记载,阵基核心处有一道剑意封印,封印保存完好。苏家提议——以阵法维护的名义,打开核心封印,核实阵基现状。”
孟桓将玄铁拐杖往地上一顿。“苏鹤年,你说得好听。阵法维护?中州城的大阵核心封印,谁都知道是云烬仙帝留下的剑意封印。那道封印不在阵法维护的范围之内——它本身就不是一道需要维护的封印,它只是一道门。苏家想打开它,不是为了维护阵基。是为了打开云烬的洞府。”
苏鹤年看着孟桓,语气平淡如常。“是。云烬仙帝当年在阵基核心留下洞府,这件事在中州城不算秘密。五大世家都知道,但五大世家都没有能力打开它——因为打开它的钥匙,是仙帝本人的剑意。苏家保存了仙帝的一缕剑意千年,现在提出打开封印,是因为时机已到。”
“时机已到?什么时机?”卫明庭放下茶盏,面上三分笑未减,但笑意没有抵达眼底,“苏家等了千年,偏偏挑在这个月忽然说时机已到——莫非是因为叶知秋那叛徒带着青云宗的信件进了城,苏家觉得可以借仙帝剑意的名头替他撑腰?”
苏鹤年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了第二卷绢帛,同样摊开放在桌上。绢帛上绣的不是阵纹,是一份联署申请书——申请进入地宫进行阵法维护,申请人栏里写着一个名字:云烬仙帝传人,顾寻。联署人栏里,苏家已经签了。申请书的下方空着四个位置,分别标注着方、卫、孟、沈四家的家徽。
方砚秋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苏鹤年,你当议会是儿戏?随便找个人就说他是云烬仙帝传人——证据呢?你拿什么证明他是云烬的传人,而不是苏家从哪里雇来的江湖骗子?”
苏鹤年没有争辩。他只是看着方砚秋的眼睛,问了一句话。“方家主。你怕的,是他真的是。”
大厅里的空气骤然凝滞。方砚秋扶着桌案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灵力波动在指间翻涌,将桌面压出一道极细的裂纹。但苏鹤年没有退,甚至连语气都没有变。
“议会章程第十二条。苏家提请阵法维护,不需议会批准——只需备案。老朽今日来,不是来求各位批准的,是来告知各位:苏家将在一个时辰后打开核心封印。各位若有异议,可以缺席。但苏家的决定,不会更改。”
他说完这句,将绢帛收回袖子里,站起身,向在座诸人微一拱手,转身走向门口。那个跟着他的年轻弟子连忙起身跟上,脚步有些慌,但苏鹤年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和来时长廊里的节奏完全一样。
“苏鹤年。”方砚秋忽然开口。
苏鹤年停下脚步。
“方家反对。不管你要打开的是封印还是洞府,方家都在议会投反对票。卫家和孟家也不同意。”方砚秋说到这里,目光投向沈霁——沈家二房的嫡系子弟,坐在沈家长房家主身后,整场会议没有说一个字。
沈霁迎着方砚秋的目光,微微一笑。“沈家弃权。”
方砚秋的眼神冷了下来,但没有发作,将目光重新落回苏鹤年背上。“就算苏家强行打开封印,没有五枚中州令,谁也进不了洞府。你家那个‘云烬传人’,就算到了洞府门口,也只能看着。”
苏鹤年头也没回。他只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
“中州令的事,不劳方家主费心。至于云烬传人的证据——一个时辰后,他会亲自向全城展示。苏家邀请各位家主,前往南门城楼观礼。若有兴趣,请移步城楼。”
门在苏鹤年身后缓缓合上。大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是椅子被猛然推开的声音。方砚秋霍然起身,袍袖带翻了桌案上的茶盏。茶水泼在桌面上,洇湿了方家汇报文书上整整齐齐的数字。他没有去擦,大步流星地从侧门出去了。孟桓和卫明庭紧随其后,表情各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家长房家主缓缓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低头对沈霁说了一句:“你下的注,最好是对的。”沈霁垂下眼睫,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