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的够多了。”顾寻在心里回了一句,“明天上路,今晚让他们歇歇。”
青云没有再说话。但顾寻感觉到,他在看。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灵魂在看。看这片他亲手建立的宗门,在一千年后仍然有人在往石阶两侧放野花。
然后他听见苏世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寻。”
顾寻转身。苏世安站在山门内侧,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是热的,冒着氤氲的白汽。他的身后站着顾翩跹,顾翩跹身后站着厉寒,厉寒旁边站着谢逢秋。谢逢秋手里攥着那个油纸包,油纸包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应该是今晚刚蒸的馒头。
“出发之前,有件事需要先定下来。”苏世安说。他将茶盏放在石阶上,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三枚中州令,一字排开放在茶盏旁边。
“中州之行,路途凶险。去的人不能太多,太多会暴露行踪;也不能太少,太少打不过。所以名单需要现在定。”
“你说。”
苏世安点了一下头。“顾寻、你体内的青云、厉寒、谢逢秋、我。四个人加一个残魂。顾翩跹留在青云宗,以天机阁阁主的身份暂时接管宗门日常事务。她需要在这里稳住后方,同时把青云宗欠阵修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回来。”
顾翩跹靠在廊柱上,沉默了一息。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张龙血草契约展开扫了一眼。“龙血草分成不变。我留在青云宗,你的阵眼就没人帮你画了。下次遇到妖将,自己看着办。”
顾寻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是愤怒,不是失落,是克制。是算了一辈子灵石、人情和契约的人,第一次放手让同伴去冒险,而自己只能留在原地算账的克制。
“这里更需要你。青云宗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守着。天机阁需要一个阁主站在台前。你欠那些孤儿的灵石,也得有人帮你赚。”
顾翩跹把契约收回袖子里,语气恢复了市侩的精明。“说好的。你欠我的灵石,一分都不能少。中州回来再结。”
然后她转身走了。不是往偏殿方向,是往大殿方向。她要去给那些空置已久的阵修室重新开门。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破碎的飞檐后面,没有回头。她从不回头。
苏世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她不会让自己闲着。她会在我们回来之前,把青云宗的阵法体系重建起来。这个人,一旦有了目标,就不会停。”
“我知道。”顾寻说。
苏世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他转向厉寒。厉寒靠在廊柱上,柴刀横在膝上。他今晚没有磨刀,只是闭着眼睛养神。但他的手指一直搭在刀柄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缠刀的麻绳。
“水路可能会遇到散修截杀。你的隐毒灵根在水上会受到更多限制——水会稀释你的毒性,让你的腐蚀性灵力效果减半。”
厉寒睁开眼。“知道了。”
“但你有一个优势。散修一般在水路截杀时,会在船底布置埋伏。他们以为修士怕水。你不怕。你的隐毒灵根在水里反而能隐匿气息。他们察觉不到你的灵力波动。所以水路的前哨侦察,由你负责。”
厉寒没有说话,只是把柴刀往怀里收了收。那是他接受任务的唯一肢体语言。
苏世安最后看向谢逢秋。谢逢秋正坐在地上,把馒头一个个往油纸包里码,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个馒头都用手帕先包一圈再放进去,免得路上被压碎。
“你跟着我们。你的身份不是战斗人员——你不需要战斗。但你有两件事只有你能做。第一,你的运气。你捡到龙血草、捡到玉简、踩中暗门——这些都不是巧合。你的运气,在某些特定场景下,可能比厉寒的刀更管用。”
“第二,你的馒头。我们几个人,厉寒嘴硬不说饿,顾寻忙起来就会忘了吃。你不催,没人会停下来。所以你的任务和在山门时一样——管饭。能做到吗?”
谢逢秋抬起头,用力点了一下。然后她从油纸包里掏出第一个包好的馒头,双手举到苏世安面前。苏世安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还是糙。但是比前几天好一点。你改配方了?”
谢逢秋不好意思地比划了一下——多加了一勺糖,不多,只有一勺。
苏世安把馒头吃完,然后将最后一个人——自己——放在了名单上。
“我。灵根修复之后,我可以同时操控三道阵法。正面战斗不如厉寒,策略推演不如以前专注,但我有一个最大的优势——我比所有人都了解前任掌门。他的洞府结构、封印手法、思维习惯——我在内门藏经阁里拆解过他留下的每一道阵纹。没有我,你们进了洞府也打不开最核心的封印。我有我的战场。那片战场,只有我能进。”
他端起茶盏,将最后半盏参茶一饮而尽。
“名单——顾寻、青云、厉寒、谢逢秋、我。顾翩跹坐镇青云宗。明天日出,山门前集合。”
厉寒睁开眼,点了一下头。谢逢秋把最后一个馒头码进油纸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顾寻将扁担往石阶上轻轻一拄,扁担上的青光在暮色中一闪而逝。
“明日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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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顾寻独自坐在山门前那棵老槐树下。月光从槐叶间漏下,在他膝上洒了一地碎银。他把扁担横在膝上,手指抚过扁担上焦黑的灼痕。
识海里,青云忽然开口。
“你在想中州?”
“在想一个人。”顾寻说,“谢不言。你说他是铸剑师,也是端毒酒的人。你说他自封五感在北海深渊铸剑赎罪。但我们这次去中州,不去北海。”
“嗯。”
“你不怕错过他?”
识海里沉默了一息。
“……本座怕见到他。也怕错过他。但中州有剑。剑在那里,铸剑的人总有一天会去找剑。剑在哪里,他就会去哪里。他只是不敢。不是不想。”
顾寻没有再问。他靠在老槐树干上,闭上眼睛。夜风穿过枝头,吹得槐叶沙沙作响。远处的山林里,已经没有兽吼了。只有虫鸣和风声,和平得不像真的。
识海里,铜铃极轻极轻地响了一声。不是被谁碰的。是它自己晃的。第三片锈迹脱落之后,露出了更大一片金色铃体。金色在废墟的暗紫天穹下微微发光,像一颗极小的、刚刚升起的星星。
然后青云说了一句顾寻没有听清的话。极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本座曾在此立宗。今从此出发。”
铜铃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是两个人一起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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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日出。
山门前,五个人聚齐。顾寻站在最前面,扁担横在身后。苏世安站在他左侧,手上没有掐诀,但他的指尖隐隐有金色阵纹流转。厉寒站在右后,柴刀挂在腰间,刀柄上的麻绳新换了一条——是谢逢秋昨晚悄悄给他缠的。谢逢秋站在厉寒旁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面是油纸包的馒头、几块灵石、一卷绷带和一小包盐。
顾翩跹站在偏殿方向,没有走到山门前。她的阵盘踩在脚下,银色光芒映着她的补丁道袍。她没有招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但所有人都知道,她站在那里的意思是——她会守好这座山。
“出发。”
一行人走下石阶。走过石阶两侧歪歪扭扭的野花,走过那棵老槐树,走过杂役堂那条窄巷的入口。晨光斜斜地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修长。背影渐渐被晨雾吞没,山门前只剩下顾翩跹一个人。
她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阵盘,又看了看石阶旁那几朵还没完全蔫掉的野花。
“明天给它们浇点水,”她自言自语,“不然等他们回来,花都死光了。”
然后她转身,往大殿方向走去。步伐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