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剑冢的风冷了。
月光被薄云遮去半边,满山断剑的影子便暗了一层。夜露顺着倾斜的剑刃往下滑,一滴一滴,落在乱石之间,发出细碎的、几不可闻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潮湿石头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这满地断剑的旧主人留下的执念,年深日久,渗进了石头缝里。
顾寻依旧坐在那块最高的石碑下。
他没有睁眼。
体内的引气诀已经运转了三个大周天。灵力顺着干涸已久的经脉缓缓流淌,像是旱了太久的河床终于迎来第一场雨。每过一处穴窍,都有轻微的刺痛——那是灵根崩碎后残留的创痕,正在被一丝一缕地修补。
识海里,青云的声音淡淡响起。
“进度太慢。”
“你闭嘴。”顾寻在心里回了一句。
“按这个速度,兽潮来时,你最多恢复到炼气三层。”
“那你说怎么办?”
“让本座来。”
“让你来,你又能恢复到几层?”
识海里沉默了一瞬。
“……四层。”
顾寻差点被自己的气息呛到。他睁开眼,月光重新落进他的瞳孔。
“四层?就比我多一层?你一个仙帝——”
“本座说过。”青云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语速比平时略快了一分,“你若能给本座一具完好的身体——”
“行行行。”顾寻打断他,“我的错,我的错。”
他重新闭上眼,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原来神明的嘴硬,和凡人也没什么两样。
识海里,青云没有再开口。但顾寻注意到,每次他嘴硬完,青云沉默的时间都比平时长一瞬。不是生气。是某种更复杂的、不愿被察觉的东西——像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了。
身旁的厉寒一直沉默着。
从刚才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盘膝坐在两步之外,脊背挺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铁剑。他的呼吸极轻,几乎听不见,但每一次吐纳都精准地踩在引气诀的节点上。
他在修炼。
没有龙血草,没有天材地宝。他修炼的方式就是最基础的引气诀,最笨的苦功。
但顾寻注意到,他在听。
每当风中传来异响——松枝折断、石子滚落、远处的兽吼——厉寒的耳朵都会微微动一下。他的右手始终搁在膝盖上,距离腰间那把生锈的柴刀,只有三寸。
柴刀的柄上缠着磨得发亮的麻绳。刀身有十几处细小的缺口,但每一处都被仔细打磨过,不影响使用。这不是一把用来劈柴的刀。这是一把用来杀人的刀。
前世他能在兽潮中砍死三头妖兽,靠的不是运气。
是刻进骨头里的警觉。
“你觉得会有人来吗?”顾寻忽然开口。
厉寒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值得信。”厉寒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灵根被废的外门弟子,突然说有兽潮,突然说有新路——正常人不会信。”
“那你为什么来了?”
厉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目光转向了剑冢入口。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张脸线条硬朗,颧骨高耸,嘴唇紧抿。他的眼睛像两块被溪水冲刷了太久的卵石,黑沉沉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顾寻注意到,他握着柴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不是紧张。是某种更深的、不愿言说的东西。
顾寻没有再问。他隐约明白了。这个人来,不是因为信他。是因为他在杂役堂说的那句话——“我知道不被当作人看的滋味。”
对厉寒而言,那句话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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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
第一个人来了。
不是走来的。
是踩着阵盘飞来的。
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山腰处亮起,划破夜色,在山壁上投下不断移动的光斑。光芒落地的瞬间,剑冢入口的石子被一股无形之力推开,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在断剑的残刃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袖口用粗线缝着几道不工整的补丁。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用一根最便宜的桃木簪挽着。全身上下,找不到一件值钱的东西。
除了脚下那个阵盘。
那阵盘通体银白,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正收敛着最后一道淡金色的尾光,将周遭的落叶无声推开一尺。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天机阁的制式阵盘,一块就值三百灵石。
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女人,踩着三百灵石的阵盘。
这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顾翩跹。”
顾寻认出了她。
青云宗外门的另一个异类。不修剑,不练气,专攻阵法。在这个以剑为尊的宗门里,她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叛逆。更叛逆的是她的规矩——
凡事,先谈灵石。
“是你发的消息?”顾翩跹收了阵盘,目光扫过剑冢里的两个人。她的视线在厉寒身上停了不到一息,又移回到顾寻身上。
“是我。”
“兽潮的事,有几分真?”
“十分。”
“证据?”
顾寻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玉简。
这是他傍晚趁所有人不注意时,用体内仙帝教的法门,从山门外十里处捕捉到的一缕妖气凝成的。玉简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微光,一股腥膻之气从中溢出。
顾翩跹接过玉简,只看了一眼。
“三头妖将。”她说。
“至少。”
“还有多久?”
“两天。也许更短。”
顾翩跹把玉简扔还给他,动作利落得像在扔一块不值钱的石头。
“知道了。”她转身就走。
“等等。”顾寻叫住她。
“还有事?”
“你不留下?”
“为什么要留下?”顾翩跹回头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很清秀,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市侩的精明,“兽潮来了,我有阵盘,自己跑得掉。”
“那你为什么要来?”
顾翩跹沉默了一息。
“因为你欠我一个人情。”她说,“三年前,你还不是废人的时候,帮过我一次。今天我来,是还这个人情。”
顾寻不记得这件事。
那是原身的事。
但他还是点了头。
“那这个人情,你还完了吗?”
“……还完了。”
“那我现在,能不能跟你谈一笔新的生意?”
顾翩跹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但脚步确实停了。
顾寻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三步的距离。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她的影子只差一线。
“你缺灵石。”他说。
“整个青云宗都知道。”顾翩跹没有否认。
“我知道有一处秘境。”
顾翩跹终于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随即又被警惕取代。那双眼睛里盘算的光芒几乎肉眼可见——不是贪婪,是精于计算的人看到数字时本能的反应。
“什么秘境?”
“龙血草的产地。”
顾翩跹沉默了。
龙血草,三阶灵药,一株市价五百灵石。如果有三株以上,足够她养那上千个孤儿一整年。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算一笔账。算完了,眉头反而皱起来。
“在哪儿?”
“后山。”顾寻说,“具体位置,我们合作,我告诉你。”
“条件?”
“兽潮期间,你用阵法帮我们。”
“帮你们做什么?”
“活下来。”顾寻说,“然后,变强。”
夜风穿过剑冢,吹得断剑发出轻微的颤鸣。空气里那股铁锈味被风搅动,混进了远处松林的苦香。
顾翩跹看着他。
看着这个三天前被退婚、被踩在泥里的少年。
然后她笑了。
她笑起来时眼角会先弯,嘴角再跟上,精明的底色上浮一层真心。但那真心只有一线,稍纵即逝。
“你知道吗?”她说,“你这个人,今天和以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顾寻,不会谈生意。”
顾寻没有说话。
识海里,青云的声音淡淡响起:“她在夸你。”
“她在试探我。”顾寻在心里回答。
“都一样。”
顾翩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又掏出一支炭笔。她写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字迹潦草但清晰。不过三息就写完了一张契约。
“口说无凭。”她把纸递给顾寻,“签字。”
顾寻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简短的几行——
兽潮期间,以阵辅助。事成之后,龙血草分三成。如有违约,十倍偿还。
“三成?”顾寻挑眉。
“嫌多?”顾翩跹伸手要拿回契约,“那免谈。”
“可以。”顾寻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顾翩跹看着他把名字签完,才把炭笔收回袖子。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盘算三株龙血草能买多少大米。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说,“不过——”
她的目光越过顾寻的肩膀,看向剑冢深处。
“来的不止我一个。”
她的话音刚落,顾寻就感觉到了。
不是脚步声。是风。风的方向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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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过半。
第二个人到了。
不是走来的,也不是飞来的。
是跑来的。
一道身影从山道上跌跌撞撞地冲上来,踹翻了路边的碎石。石子滚落山崖,过了好几息才传来遥远的撞击声。来人弯着腰大口喘气,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道袍的下摆沾满了苍耳和草屑。
“对……对不起……我迷路了……”
她直起腰,露出一张圆圆的、被夜风吹得通红的脸。
谢逢秋。
青云宗外门食堂的杂役弟子。
一个没有任何修炼天赋的凡人。
“你怎么来了?”顾寻皱眉。
他记得自己傍晚确实去了食堂,确实顺口提了一句“子时剑冢”的事。但他没指望谢逢秋会来——她连灵力都没有,来了能做什么?
“我……我给你带了馒头。”
谢逢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层层的粗纸,递到顾寻面前。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还用一根草绳扎着,打开一看,是两个白胖的馒头。
还冒着热气。
她的手上有面粉的痕迹,指甲缝里嵌着没洗干净的干面团。
“我想着……你下午被人打了,晚上肯定没吃饭……”谢逢秋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绞着油纸的边缘,“然后你说要来这里,我就想,给你送点吃的……食堂里的锅灶不能用,我是偷偷用蒸笼的余火热了热……可能不够热了……”
顾寻看着那两个馒头。
白胖的,热乎的。
在月光下冒着氤氲的蒸汽。
识海里,青云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不是嘲讽,不是淡漠。是某种极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的语气。
“……世人皆丑陋。”
他没有说完。但顾寻听懂了后半句。
不全是。至少这个蒸馒头的哑女,不是。
她站在一群修炼者中间,像一粒麦子落进了兵器库。格格不入,却让人挪不开眼。
“谢谢你。”他接过馒头。
谢逢秋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那我回去了?”
她转身,刚走出三步。她走路时总低着头看脚下,不是畏缩,是在找有没有人掉了东西好帮忙捡起来。然后她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子,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没有摔倒,她的手本能地撑住地面,恰好按在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
石头往下陷了一寸。
剑冢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音的来源。
最里面,最荒凉,最不起眼的那片乱石堆下,一道暗门正在缓缓打开。石门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周围几柄断剑嗡嗡颤鸣。从门缝里透出的第一缕光,照在满地的碎石上。
顾翩跹慢慢转过头,看向谢逢秋。
又看向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