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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子夜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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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剑冢的风冷了。

月光被薄云遮去半边,满山断剑的影子便暗了一层。夜露顺着倾斜的剑刃往下滑,一滴一滴,落在乱石之间,发出细碎的、几不可闻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潮湿石头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这满地断剑的旧主人留下的执念,年深日久,渗进了石头缝里。

顾寻依旧坐在那块最高的石碑下。

他没有睁眼。

体内的引气诀已经运转了三个大周天。灵力顺着干涸已久的经脉缓缓流淌,像是旱了太久的河床终于迎来第一场雨。每过一处穴窍,都有轻微的刺痛——那是灵根崩碎后残留的创痕,正在被一丝一缕地修补。

识海里,青云的声音淡淡响起。

“进度太慢。”

“你闭嘴。”顾寻在心里回了一句。

“按这个速度,兽潮来时,你最多恢复到炼气三层。”

“那你说怎么办?”

“让本座来。”

“让你来,你又能恢复到几层?”

识海里沉默了一瞬。

“……四层。”

顾寻差点被自己的气息呛到。他睁开眼,月光重新落进他的瞳孔。

“四层?就比我多一层?你一个仙帝——”

“本座说过。”青云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语速比平时略快了一分,“你若能给本座一具完好的身体——”

“行行行。”顾寻打断他,“我的错,我的错。”

他重新闭上眼,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原来神明的嘴硬,和凡人也没什么两样。

识海里,青云没有再开口。但顾寻注意到,每次他嘴硬完,青云沉默的时间都比平时长一瞬。不是生气。是某种更复杂的、不愿被察觉的东西——像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了。

身旁的厉寒一直沉默着。

从刚才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盘膝坐在两步之外,脊背挺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铁剑。他的呼吸极轻,几乎听不见,但每一次吐纳都精准地踩在引气诀的节点上。

他在修炼。

没有龙血草,没有天材地宝。他修炼的方式就是最基础的引气诀,最笨的苦功。

但顾寻注意到,他在听。

每当风中传来异响——松枝折断、石子滚落、远处的兽吼——厉寒的耳朵都会微微动一下。他的右手始终搁在膝盖上,距离腰间那把生锈的柴刀,只有三寸。

柴刀的柄上缠着磨得发亮的麻绳。刀身有十几处细小的缺口,但每一处都被仔细打磨过,不影响使用。这不是一把用来劈柴的刀。这是一把用来杀人的刀。

前世他能在兽潮中砍死三头妖兽,靠的不是运气。

是刻进骨头里的警觉。

“你觉得会有人来吗?”顾寻忽然开口。

厉寒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值得信。”厉寒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灵根被废的外门弟子,突然说有兽潮,突然说有新路——正常人不会信。”

“那你为什么来了?”

厉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目光转向了剑冢入口。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张脸线条硬朗,颧骨高耸,嘴唇紧抿。他的眼睛像两块被溪水冲刷了太久的卵石,黑沉沉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顾寻注意到,他握着柴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不是紧张。是某种更深的、不愿言说的东西。

顾寻没有再问。他隐约明白了。这个人来,不是因为信他。是因为他在杂役堂说的那句话——“我知道不被当作人看的滋味。”

对厉寒而言,那句话就够了。

---

子时三刻。

第一个人来了。

不是走来的。

是踩着阵盘飞来的。

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山腰处亮起,划破夜色,在山壁上投下不断移动的光斑。光芒落地的瞬间,剑冢入口的石子被一股无形之力推开,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在断剑的残刃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袖口用粗线缝着几道不工整的补丁。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用一根最便宜的桃木簪挽着。全身上下,找不到一件值钱的东西。

除了脚下那个阵盘。

那阵盘通体银白,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正收敛着最后一道淡金色的尾光,将周遭的落叶无声推开一尺。懂行的人一眼就能认出——天机阁的制式阵盘,一块就值三百灵石。

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女人,踩着三百灵石的阵盘。

这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顾翩跹。”

顾寻认出了她。

青云宗外门的另一个异类。不修剑,不练气,专攻阵法。在这个以剑为尊的宗门里,她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叛逆。更叛逆的是她的规矩——

凡事,先谈灵石。

“是你发的消息?”顾翩跹收了阵盘,目光扫过剑冢里的两个人。她的视线在厉寒身上停了不到一息,又移回到顾寻身上。

“是我。”

“兽潮的事,有几分真?”

“十分。”

“证据?”

顾寻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玉简。

这是他傍晚趁所有人不注意时,用体内仙帝教的法门,从山门外十里处捕捉到的一缕妖气凝成的。玉简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微光,一股腥膻之气从中溢出。

顾翩跹接过玉简,只看了一眼。

“三头妖将。”她说。

“至少。”

“还有多久?”

“两天。也许更短。”

顾翩跹把玉简扔还给他,动作利落得像在扔一块不值钱的石头。

“知道了。”她转身就走。

“等等。”顾寻叫住她。

“还有事?”

“你不留下?”

“为什么要留下?”顾翩跹回头看他,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很清秀,但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市侩的精明,“兽潮来了,我有阵盘,自己跑得掉。”

“那你为什么要来?”

顾翩跹沉默了一息。

“因为你欠我一个人情。”她说,“三年前,你还不是废人的时候,帮过我一次。今天我来,是还这个人情。”

顾寻不记得这件事。

那是原身的事。

但他还是点了头。

“那这个人情,你还完了吗?”

“……还完了。”

“那我现在,能不能跟你谈一笔新的生意?”

顾翩跹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但脚步确实停了。

顾寻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三步的距离。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她的影子只差一线。

“你缺灵石。”他说。

“整个青云宗都知道。”顾翩跹没有否认。

“我知道有一处秘境。”

顾翩跹终于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随即又被警惕取代。那双眼睛里盘算的光芒几乎肉眼可见——不是贪婪,是精于计算的人看到数字时本能的反应。

“什么秘境?”

“龙血草的产地。”

顾翩跹沉默了。

龙血草,三阶灵药,一株市价五百灵石。如果有三株以上,足够她养那上千个孤儿一整年。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算一笔账。算完了,眉头反而皱起来。

“在哪儿?”

“后山。”顾寻说,“具体位置,我们合作,我告诉你。”

“条件?”

“兽潮期间,你用阵法帮我们。”

“帮你们做什么?”

“活下来。”顾寻说,“然后,变强。”

夜风穿过剑冢,吹得断剑发出轻微的颤鸣。空气里那股铁锈味被风搅动,混进了远处松林的苦香。

顾翩跹看着他。

看着这个三天前被退婚、被踩在泥里的少年。

然后她笑了。

她笑起来时眼角会先弯,嘴角再跟上,精明的底色上浮一层真心。但那真心只有一线,稍纵即逝。

“你知道吗?”她说,“你这个人,今天和以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顾寻,不会谈生意。”

顾寻没有说话。

识海里,青云的声音淡淡响起:“她在夸你。”

“她在试探我。”顾寻在心里回答。

“都一样。”

顾翩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又掏出一支炭笔。她写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字迹潦草但清晰。不过三息就写完了一张契约。

“口说无凭。”她把纸递给顾寻,“签字。”

顾寻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简短的几行——

兽潮期间,以阵辅助。事成之后,龙血草分三成。如有违约,十倍偿还。

“三成?”顾寻挑眉。

“嫌多?”顾翩跹伸手要拿回契约,“那免谈。”

“可以。”顾寻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顾翩跹看着他把名字签完,才把炭笔收回袖子。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盘算三株龙血草能买多少大米。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说,“不过——”

她的目光越过顾寻的肩膀,看向剑冢深处。

“来的不止我一个。”

她的话音刚落,顾寻就感觉到了。

不是脚步声。是风。风的方向变了。

---

子时过半。

第二个人到了。

不是走来的,也不是飞来的。

是跑来的。

一道身影从山道上跌跌撞撞地冲上来,踹翻了路边的碎石。石子滚落山崖,过了好几息才传来遥远的撞击声。来人弯着腰大口喘气,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道袍的下摆沾满了苍耳和草屑。

“对……对不起……我迷路了……”

她直起腰,露出一张圆圆的、被夜风吹得通红的脸。

谢逢秋。

青云宗外门食堂的杂役弟子。

一个没有任何修炼天赋的凡人。

“你怎么来了?”顾寻皱眉。

他记得自己傍晚确实去了食堂,确实顺口提了一句“子时剑冢”的事。但他没指望谢逢秋会来——她连灵力都没有,来了能做什么?

“我……我给你带了馒头。”

谢逢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拆开层层的粗纸,递到顾寻面前。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还用一根草绳扎着,打开一看,是两个白胖的馒头。

还冒着热气。

她的手上有面粉的痕迹,指甲缝里嵌着没洗干净的干面团。

“我想着……你下午被人打了,晚上肯定没吃饭……”谢逢秋的声音越来越小,手指绞着油纸的边缘,“然后你说要来这里,我就想,给你送点吃的……食堂里的锅灶不能用,我是偷偷用蒸笼的余火热了热……可能不够热了……”

顾寻看着那两个馒头。

白胖的,热乎的。

在月光下冒着氤氲的蒸汽。

识海里,青云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不是嘲讽,不是淡漠。是某种极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的语气。

“……世人皆丑陋。”

他没有说完。但顾寻听懂了后半句。

不全是。至少这个蒸馒头的哑女,不是。

她站在一群修炼者中间,像一粒麦子落进了兵器库。格格不入,却让人挪不开眼。

“谢谢你。”他接过馒头。

谢逢秋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那我回去了?”

她转身,刚走出三步。她走路时总低着头看脚下,不是畏缩,是在找有没有人掉了东西好帮忙捡起来。然后她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子,整个人往旁边一歪——没有摔倒,她的手本能地撑住地面,恰好按在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

石头往下陷了一寸。

剑冢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声音的来源。

最里面,最荒凉,最不起眼的那片乱石堆下,一道暗门正在缓缓打开。石门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周围几柄断剑嗡嗡颤鸣。从门缝里透出的第一缕光,照在满地的碎石上。

顾翩跹慢慢转过头,看向谢逢秋。

又看向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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