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寻是被疼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人踩着脸疼醒的。
后脑勺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石板缝里还渗着前日雨水的湿气,那股凉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一只穿着兽皮靴的脚正碾着他的侧脸,靴底带着干涸的泥和草屑,力道不轻不重——羞辱的意味,远多过实际的伤害。
周围是嘈杂的笑声,有人在叫好,有人在起哄。声音在低矮的弟子房檐下碰撞回荡,惊起了檐角栖息的几只灰羽鸦。
“顾寻,就你也配得上苏师姐?”
“没了修为,你就是条狗!”
“要不是宗门规矩不许同门相残,你今天就得死在这儿。”
顾寻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睁眼。
鼻尖是泥土的腥气和青石板的冷硬,还有一丝从他嘴角渗出的血腥味。身体比意识更快地蜷缩成防御的姿态——这是他前世用命换来的本能。在没搞清楚状况之前,不要暴露任何底牌。
然后,意识回笼。
顾寻,青云宗外门弟子,灵根被废,修为全失,三天前刚被内门师姐苏婉清当众退婚。那天演武场上落了满地的银杏叶,苏婉清站在金黄的落叶中央,连一个正眼都没有给他。
现在,整个宗门都在看他的笑话。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前世,他因退婚之辱,不顾一切冲击筑基,导致灵根彻底崩碎。灵根崩碎的那一刻,他其实已经死了。
但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瞬,有一道光撞了进来。
不是光。是灵魂。一道残破到几乎维持不住形态的灵魂,裹挟着最后一点力量,从天外撞入他的识海。那灵魂太虚弱了,连夺舍都做不到。它只能做一件事——将三天后即将发生的一切,灌入他最后的意识。
他看见了。
兽潮从西南方向涌来,妖气裹挟着瘴雾,吞没了整座山门。石阶被血染成黑色,顺着石缝往下淌。护山大阵的光幕一寸寸碎裂,金光像琉璃般坠地。那个劈柴的杂役在柴房门口砍死了三头妖兽,力竭而倒,血把木门染成了褐色。山门前的山坡上,有个穿月白道袍的谋士独自挡了一炷香,最后被妖兽吞没。外门弟子十不存一,无人收尸,无人记得。
那不是预言。那是警告。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再次睁开眼时,他躺在青石板上,被人踩着脸。识海里,一个声音说——
“倒是有趣。”
顾寻没有问他是谁。因为他隐约意识到,自己能重来一次,和这个人有关。
现在,兽潮就在三天后。
而他需要活下去。
顾寻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远处松林被午后阳光晒出的树脂香味,还有更远处隐约飘来的、食堂蒸馒头的麦粉香气。他开始在心里盘算。首先,他得活过三天后的兽潮。其次,他得修复灵根。第三——
他的思绪被打断了。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
“你倒是不慌。”
顾寻没有理会他。意识下沉,沉入那片幽深的识海空间。这里本该是一片空旷的虚无,此刻却微微泛着暗金色的涟漪,像月光被风吹皱的湖面。
他不是一个人。
他的识海里,住着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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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
识海之中,顾寻第一次看清了这位不请自来的“室友”。
那是一个男人。
他站在一片残垣断壁之前。识海的深处,不知何时竟幻化出了这片破败的殿宇,白玉石柱倒塌在地,碎裂的飞檐上爬满了焦黑的灼痕。天穹是没有星月的深紫色,像一块巨大的淤青。废墟之间,散落着几块碎裂的牌匾,最大的一块上,隐约可见半个“雲”字。
而那个男人,就站在废墟的中央。
银白长发未束,随意垂落在身后,在无风的识海里微微飘浮。眉目清绝,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高傲。他身上的白衣破损多处,襟口有干涸成暗金色的血痕。胸口——胸口是一道贯穿伤,边缘泛着微弱的金芒,像即将熄灭的余烬。那道伤口边缘还有细密的裂纹,裂纹的走向很奇怪——不是从外往内扩散,而是从内往外崩裂,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开了。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便有种俯瞰苍生的威仪。
像个神明。
但神明衣衫褴褛,满身裂痕。
“吾名……不重要。”男人的声音很淡,目光落在顾寻身上,带着审视,“你只需知道,你这条命,是本座的。”
“什么意思?”
“你死了。”男人说,“你前世冲击筑基失败,灵根崩碎,已经死了。”
顾寻沉默了。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真的。但他注意到另一件事——这个人说“你前世”时,语气没有怜悯,也没有嘲讽。只是陈述。像在说一件他见过太多次的事。
“是这具身体里的最后一点生机,让本座得以暂居。作为回报——”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很冷,却奇异地没有恶意。
“你的命,归本座。”
顾寻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极淡的琥珀色,像是被岁月洗褪了色的旧琉璃。在那双眸子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不是光,是裂痕。是某种被打碎过太多次、又重新拼合起来的痕迹。
他也笑了:“听起来不像回报,像强买强卖。”
“你可以拒绝。”
“怎么拒绝?”
“再死一次。”
顾寻:“……”
他决定接受这笔交易。
至少暂时接受。
前世摸爬滚打的经历教会他一件事:在绝对的实力差面前,谈条件是愚蠢的。不如先活下去,再慢慢想办法。
“行。”他说,“那我的身体,你随便用?”
“偶尔。”男人说,“本座不会久留,待神魂稳固,自会离去。”
“那这三天,我们得合作一下。”顾寻说,“三天后,青云宗会有一场兽潮。”
“嗯。”
“你好像不惊讶?”
“本座醒来时,兽潮的妖气就已经在十里外盘旋了。比你以为的更近。”男人微微侧首,像是在感知什么,“西南方向,瘴气裹挟着血腥味。至少三头妖将级,正在集结。”
顾寻脸色变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顾寻:“……”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怪物计较。
“那你的计划是什么?”他问。
“计划?”男人微微偏头,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汇,银发滑过肩头,“本座从来不需要计划。”
“那你怎么打?”
“碾压。”
顾寻沉默了三秒钟。
“现在你的修为,到什么程度了?”他换了个更实际的问题。
男人难得沉默了一下。残垣间掠过一阵无声的风,吹起他破损的衣角。那块刻着“雲”字的碎匾被风掀动,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道深深的剑痕——不是灼痕,是剑痕。是被什么人,用剑,刻上去的。
“……筑基。”
顾寻:“……”
“筑基?”他重复了一遍,“就这?”
男人抬眼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恼意:“你若是能给本座一具完好的身体,本座现在就劈了那座山。”
顾寻看着他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衣服,和胸口那道触目惊心的金色伤口。
他突然有点想问——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他没有问。
他看得出来,这个高傲的神明,现在只剩下一副残破的魂壳。
就像他一样。
但他还是问了一句别的。
“那些人死后的事——兽潮、血染的山门、那个劈柴的杂役——是你灌给我的?”
识海里沉默了一瞬。
“……是。”
“为什么?”
“本座需要寄体。你若毫无准备就死在三日后,本座也活不了。”青云的声音恢复了淡漠,“那不是施舍。是自保。”
顾寻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沉默了一息。然后,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谢了。”
青云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顾寻,银发遮住了他的侧脸。
顾寻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他注意到,那枚系在残柱上的铜铃,在无风的识海里,轻轻晃了一下。
“行。”顾寻说,“那接下来,你打不了碾压局。”
“什么叫‘碾压局’?”
“就是……”顾寻顿了一下,看着这片废墟里唯一还立着的半根石柱,上面刻着他看不懂的远古铭文,已经残缺不全。柱身上缠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绳尾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铃,□□已经锈死了,再也发不出声音,“算了,以后解释。总之,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你总有名字吧?”顾寻又问了一句,“我不能一直叫你‘喂’。”
识海里沉默了一息。
那片暗金色的涟漪微微凝滞,像是这个问题触碰到了某个被封存太久的角落。废墟之间的风停了。那枚锈死的铜铃又晃了一下,幅度比刚才更大。
“……青云。”
“青云?”
“那是本座的道号。”
顾寻看着那片刻着“雲”字的碎匾,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追问本名。他只是把这个道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点了头。
“行。青云。我叫顾寻。”
“本座知道。”
“你怎么知道?”
“这具身体的记忆,”青云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本座都读过。”
顾寻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微微变了:“……所有记忆?”
“所有。”
顾寻沉默了三秒钟。
“……那你知不知道我七岁那年——”
“知道。”
“……十岁那年——”
“知道。”
“……去年冬天那个——”
“也知道。”
顾寻把脸埋进手里。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
顾寻决定,从现在开始,再也不问这个人任何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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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识海中退出时,顾寻的感官重新被现实世界填满。
正午的日头正毒。白光刺得他微微眯眼,远处传来练武场上整齐的呼喝声,木剑相击的脆响此起彼伏。
他发现自己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
周围的笑声消失了。
踩着他的那只脚也缩了回去。
他的身体正微微弓着,重心下沉,五指虚握——这是某种剑诀的起手式。指节分明的手掌边缘,竟隐隐凝出了一层极淡的气流,将脚边的落叶无声地推开一尺。
显然是体内那位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