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凌夕的头脑越来越清明,想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思维朝着四面八方发散。他想起大二的时候自己经历过一次绑架事件,那次绑架事件之后他开始出现信息素紊乱的症状,最后确认是延迟分化,想来也是受了绑架的刺激才导致的。
那次绑架其实有惊无险地解决了,主谋是北港一家小码头的老板,在濒临破产的时候希望通过绑架凌夕获得凌家外贸货物的订单,不过手段并不成熟,事发之后很快就被抓捕入狱。凌夕记得,陆泽辰就是在这次绑架事件之后决定考联盟指挥军官预科班的,那时候凌夕还问过他为什么,陆泽辰就是不愿意说。
其实他做这个选择也不是很难理解,当时陆照爷爷和陆煊的身体都很好,陆泽辰的叔叔陆泊谦也在联盟军中任职,陆泽辰想去部队历练,整个陆家都十分支持。
凌夕记得陆泽辰第一次穿上指挥官制服来到他面前的时候,自己一定愣住了,久到陆泽辰戳着他的脑袋笑他,当时凌夕只有一个想法,陆泽辰生下来就应当是要做指挥官的,没人比他更适合穿上那身黑色制服了。
当时陆泽辰好像还和他说了谢谢,说因为他,自己才能找到真正想从事一生的事业。
虽然凌夕不明白陆泽辰为什么要谢他,但陆泽辰一定是最适合做指挥官的人。只是这么多年过去,陆泽辰早已远离了部队的生活,远离了他曾经说想一生从事的事业。
凌夕发现,陆泽辰现在总是喜欢皱眉的,工作的时候是,笑的时候是,动情的时候也是,仿佛总在厌烦着什么。虽然并不明显,只是很轻地用力,看上去只是让他眉眼的距离近了些,显得生人勿进,但因为凌夕见过太多陆泽辰毫无负担的样子,所以才会敏锐地发掘陆泽辰这里的不同。
“你这些年还好吗?”迟来的,凌夕发觉陆泽辰回来这么久,他们零零散散也见了好多次,可他竟然从来没有想过问问陆泽辰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通讯器上的画面始终没有变动,陆泽辰听见凌夕的话,再次看向他,也许熬夜终归还是疲倦的,陆泽辰不再像平日里那样遥远,在清晨的晨辉里,他还来不及竖起浑身的尖刺,目光显得亲近随和。
“问这个做什么?”下意识的,陆泽辰还是没有作答。
“你又用问句回答我。”凌夕没来由地感到心痛,当问题问出口,他才惊觉,原来他害怕听到陆泽辰好与不好的回答。
阳光从窗沿洒进室内,浅浅地打在凌夕身上,他的眼睛水朦朦的,陆泽辰竟然又觉得凌夕很乖,哪怕他千万次警告自己,这只是塞壬诱惑水手放下防备的假象,可陆泽辰还是无法再在此刻拿出平日里十分之一的防备,他选择靠近那温暖的幻象,即便是幻象。
“不好,你觉得我会有其它的回答吗?”陆泽辰的声音是冷静的,甚至因为彻夜未眠却餍足的一晚而染上慵懒的温柔。
回来以前,陆泽辰曾决定绝不会向任何人展露出狼狈的姿态,当初像败家之犬一般离开,既然选择回来,那么便不能再给任何人击溃他的机会,在这里,他再也不会输。
然而此刻,他竟然坦言自己这些年过得不好,果然,只要输过一次,便没有办法抹去。
凌夕问他为什么又用问句回答,可这个问题,陆泽辰能给出的回答只有不好,他无法违心地给出“我过得很好”的谎言,因为不好就是不好。
而凌夕又是否真的在乎他的回答?
胸中的钝痛忽地变得尖锐,凌夕想,自己究竟问了怎样一个愚蠢的问题,陆泽辰当时离开的时候几乎什么都没有带走,他在北城,也什么都没有了。远离生活了二十年的家乡,他怎么会好呢?
一只手抚上凌夕的脸颊,是陆泽辰伸出了手,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流下了满脸的泪水。
陆泽辰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好笑,“你哭什么,我过得不好我还没哭。”他用指尖蹭了蹭凌夕的眼角,可是那双眼里的泪仿佛源源不绝,怎么擦都擦不干净,陆泽辰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今晚为什么总在叹气呢?是不是根本拿这个人没有办法?
“好了,骗你的,我当然过得很好了。我在英联邦,没有任何不顺心的事,公司也发展得很好,家族所有人都支持我,没有你们让我烦心,我怎么可能过得不好?”陆泽辰笑着,阳光已经能打到他的脸颊,发尾因为阳光的照射而显出隐藏的红,让人由衷相信他一定过得很好。
凌夕的眼泪折射晨曦的光芒而在陆泽辰的指尖闪闪发光,陆泽辰忽然觉得凌夕不是深海的塞壬,而是海王捧在掌心的小美人鱼,只不过他的眼泪不是珍珠,是钻石。
和小美人鱼一样,凌夕是擅长忍受疼痛的,常年受疾病折磨而对疼痛习惯忍耐,即便在床上再痛也不会流眼泪,也因此陆泽辰总会更不留情,按着凌夕做得更狠。
记忆里凌夕只哭过两次,一次是七年前在医院与他决裂的时候,凌夕哭着求自己原谅他的背叛,一次就是现在,这次又是为什么呢?
钻石的光芒闪耀,也刺眼,最终陆泽辰转过眼不再看那晶莹的光芒,也顺手擦干了美人鱼所有的泪水。
“凌夕,不要因为可怜我而流泪。”陆泽辰平静道,“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和愧疚,同样,我也不会可怜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