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林肆桉的笑容无数次僵在脸上，举起的手无数次尴尬的放下。

他只得到了一眼。

那一眼里的情绪很复杂，然而林肆桉自有定夺。是轻蔑吗？是讥讽吗？是在对他说“我永远都高你一等，而你只配做我的影子”吗？

林肆桉从长久的回忆中挣脱，感觉时间过了一个世纪之就，然而，事实却告诉他，“回忆过去”这件事情，几乎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林肆桉的不回复似乎是在郑晓晓的意料之中，像是为了应证他的猜想，女孩没有过多停顿，而是继续说了起来：“也正好是爸妈离婚分居的那年。哥哥被班里的孤立，霸凌，渐渐的，曾经和他要好的伙伴也开始疏远他。

“没有人愿意和他接触，好像他是什么要命的病毒，只要沾染上一点，就会被反噬的体无完肤。

“那个男人不爱我妈，不爱我，更不爱哥哥。可是我爱他。我心疼他。”

眼尾的湿气汇聚成半滴清泪，顺着郑晓晓的侧颊滚落。她现在说出来话的已经远远超出自己原本打算说的。

对于生父的抱怨，对于兄长的心疼，在她心里的优先级不言而喻，以至于一谈到周逸，郑晓晓就能滔滔不绝的说下去。

她自觉失态，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说：“……不好意思老师，我说太多了。我其实也没有很伤心，就是……泪失禁体质，你懂吗？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什么，你能愿意听我说，还愿意和哥哥当朋友，我真的很开心。”

林肆桉轻轻点了点头，勉强牵起唇角，给了她一个不自然的微笑：“你已经很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郑晓晓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节课的最后几分钟，两人都默契的没再说这件事。郑晓晓重新拿起笔做题，林肆桉坐在旁边，目光却始终落在试卷边缘的空白处。

野外学习的日子一天天逼近，自从离开郑晓晓家以后，林肆桉把现金转入银行卡，在第一时间还清了周逸的债务，思来想去，也许是良心作祟，也许是想起了郑晓晓看向他时的那双带泪的眼睛。林肆桉的手指在屏幕上缓缓点击，咬咬牙，留下一句“从前的事情，对不起”。

具体是什么事情，林肆桉不知道。

是六年前的恶意揣测，还是六年后的蓄意捉弄。

林肆桉不知道。

他只清楚，他需要道的歉还很多很多。

林肆桉极度刻意地避免着和周逸的单独相处，他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情去面对这个被他无缘无故地恨了六年的男人。

周逸从来没有报复过林肆桉，反而在他困难的时候，愿意向他伸出援手。

他优秀，慷慨，宽容，显得林肆桉更像是一个小肚鸡肠的……老鼠。

林肆桉自嘲的笑了笑，眼睛却忍不住地酸涩起来。

到底，还是恨啊。

另一边，口袋里的手机刚响起消息铃声，身在图书馆的周逸就立马从心流状态抽离，放下手上的书查看。

周逸微信里的联系人很少，除了导师和群聊，屈指可数，能够在这时候给他发消息的，脑子就基本有了数。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果然是“林肆桉”三个字，周逸首先看到的是转账，再往下看去，接收到的话却让他感觉极为陌生。

林肆桉在向他道歉。

周逸盯着那行字许久，不知道该回复些什么。

那封信还在他枕头下整齐的放着，林肆桉是在为喜欢上他的这件事情道歉吗？可能是吧，他想。可能林肆桉对他的喜欢只是一时兴起，也可能是林肆桉察觉到了自己的抵触从而主动放弃。

周逸抿了抿唇，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释然。他想笑，却发现自己的唇角根本做不出任何额外的动作，周逸有些看不清自己的内心，明明他应该开心才对啊。

林肆桉的语气很淡，淡到让周逸产生了“他是在向自己告别”的错觉。

他会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吗？

指尖悬在屏幕键盘上良久，周逸却迟迟想不到回复的方式。

红灿灿的转账标识还停留在聊天框里，周逸没有去领。

就当做没看见好了，周逸想，因为他没有看见，所以林肆桉依旧是他的……朋友。

周逸重新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重新拿起书。

他盯着书页上那行字看了很久，连视线都忘了移动。

他第一次发现，图书馆的空调声原来这么响。

周逸摇了摇头，放下书，走出图书馆，迎着同样的午间阳光。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图书馆门口愣了半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第一次发现，一天原来可以这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