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肆桉不知道自己沉默了多久。或许只有几秒，又或许过了几分钟。

郑晓晓的哥哥。

郑晓晓的哥哥是周逸。

郑晓晓的哥哥是……周逸。

这行字环绕着林肆桉的大脑，那些映证着这句话真实性的细碎证据，在此时被它一个个串联，直至首尾相接的那刻，穿出了一条完整的链。

没有人规定的兄妹必须是相同的姓氏。

周逸。郑晓晓。

林肆桉深呼一口气，睁开眼，如同失明的人重获光明般，用着崭新的目光，重新打量起身边女孩的眉眼。

这次他有意的将两人的名字联系起来，才惊觉这对兄妹的面容的确是有四五分相似的。

难怪……难怪在他单方面认识周逸的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见过他的母亲，难怪他在第一次和郑晓晓见面时，心里没来由的升起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他早该想到的。

“老师。”郑晓晓歪了歪头，见林肆桉双目失神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接着又伸手在他的眼前晃了晃，“林老师？”

“啊。”林肆桉小臂的肌肉莫名紧绷起来，似乎是回过神来以后，害怕刚刚说漏了嘴，“怎么了？”

郑晓晓蹙着眉摇了摇头：“嗯……没事，就是……你认识我哥哥吗？”

林肆桉右眼皮跳了跳，不准备撒谎：“嗯，认识。我们是……”

他想起了周逸那天对他说的话。

“我们……算是朋友。”林肆桉还是说出来了。

虽说他林肆桉也确实在背后给他使过不少绊子，还曾扬言要和他当一辈子死对头，但对着郑晓晓清澈的眼神，林肆桉到底说不出实话来。不过，“朋友”这层身份是周逸昨天亲口承认的，应该……算不得造谣。林肆桉心中默默点头。

再者，林肆桉多这一嘴，其实是有私心的，他想要帮助郑晓晓解决烦恼，就像是……他高中时期的班主任帮助从前的自己一样。如果可以借助“哥哥的朋友”这个身份，让郑晓晓能够相信他，林肆桉觉得，这并不是一件多么坏的事情。

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越来越亮，林肆桉明显能够感觉到他的这句话对郑晓晓的影响有多大，至少她已经完全从刚才蔫了吧唧的状态中走出来了。

果不其然，郑晓晓在听了林肆桉的话以后，倾诉的念头更甚了，似乎把他当成了周逸，仿佛对他说了这些，和她难以常见面的哥哥也会懂得她的苦恼。

“真好……”郑晓晓缓缓弯了唇角，一反从前的咋呼，表情堪称温柔，她的语气里有庆幸，也蕴含着一丝感激，“老师，你愿意和我哥哥当朋友，真好。”

林肆桉看着她，声音也不自觉的柔了些许：“为什么这么说？”

郑晓晓双手撑在凳子上，随意的小幅度荡着腿，脑后的马尾一晃一晃，此时，正有几撮不服管教的发丝此时随着从窗户外溜进来的风而徐徐飘动。

她没有看林肆桉，似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自从我记事起，哥哥的学习就很好了，很好很好。他永远都活在其他家长的羡慕里，永远都是他们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哥哥从前的性格其实不是这样的。在小学的时候，他也会像普通男孩一样贪玩，但在初中以后，一切都变了。”

说到这儿，郑晓晓轻声笑了笑，让林肆桉听不出情绪。她继续道：“老师，你也读过初中，你不会不知道，这样优秀的男孩，往往会在集体中遭到怎样的待遇。”

林肆桉听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没有说话。

说真的，他没有开口的勇气，现在甚至失去了和郑晓晓对视的勇气。

他当然是知道的。比任何人都知道。

毕竟他就是在初中时“认识”周逸的。

林肆桉六岁那年，父母离异，他跟着父亲生活。在之后尚未续弦的十一年里，他的注意力几乎都投入在工作和林肆桉的学习中，他想让儿子更好，而这样的“好”，显然需要一个标准。

周逸就是那个标准。

周逸和他的父亲彼时还是林肆桉的邻居，他成绩好，不惹事，完全就是当时叛逆期林肆桉的反面。这样的标准就足够了。

周逸在林肆桉父亲的嘴里“活了”六年。

整整六年。

这六年里，林肆桉处处被这个叫做“周逸”的邻居压着一头，而让他更加无处发泄的，是周逸从来都不认识他，在林肆桉眼里，是这个叫做周逸的人根本不屑于认识他。

林肆桉起初是不恨的。

比较又如何？别人优秀又如何？他林肆桉照样活成林肆桉，没有什么能够让他动摇。

让他真正怨恨上周逸的原因，是由于他的无视。

每当林肆桉想要和迎面而来的周逸打招呼时，后者要么低着头从他身边匆匆走过，要么扫他一眼，然后迅速投入自己的路程。

只有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