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江清踮起脚尖,离他更近了一些,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的脸,“阎殊,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把我关在这儿,是真的想让我养身体,还是因为——你担心我。你想看着我。你不想让我一个人了。”
阎殊的后背僵硬了一瞬。
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能在他的目光下站直不抖的人屈指可数。但江清不仅能站直,她还能踮着脚尖把脸凑到他面前,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你藏也藏不住”的眼神,把他的底裤都扒干净。
“江清。”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江清说,“我喜欢你。我早就喜欢你了。从你背我的那天,还是从你让我咬你手那天,还是更早——我不记得了。反正就是喜欢了。你喜欢我吗?”
阎殊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像一面墙,又冷又硬,挡住了她所有的话。
江清看着他的脸,试图从他面无表情的冷淡里找到一丝松动。但她没找到。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雕刻了千年的石像,眉眼间一点波澜都没有。
“你不说话就是没有。”
“嗯。”阎殊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得像在批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没有。”
江清的手蜷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管我?”
“职责所在。你是生世鬼差,我是阎罗王。禁术违规,我理应处置。”
“那你为什么亲自来处置?随便派个判官来不行吗?”
阎殊没有回答。
“你说话啊。”江清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你派个判官来不行吗?你非要自己来,来了还要把我关在你自己寝殿里,你管这叫职责所在?”
阎殊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沉、更冷,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捞上来的。
“因为禁术是重罪。按照地府律令,违规者应受情罚鞭。我亲自来,是看在你江家往日的功绩上,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再犯,鞭刑不赦。”
他说“情罚鞭”三个字的时候,江清明显感觉到他的话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打颤。非常细微的、几乎捕捉不到的颤,像是这三个字本身就在割他的喉咙。
“情罚鞭是什么?”她问。
阎殊没有解释。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推门走了出去。他的背影笔直而僵硬,袍角在门框处一闪,消失在走廊的光线里。
江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唇抿得发白。
她不知道情罚鞭是什么。但她知道他刚才说那三个字的时候,避开了她的眼睛。
从那之后,阎殊不再亲自来寝殿了。
每天的桂花糕和饭菜会准时出现在矮桌上,书架上偶尔会多几本新的话本子,连浴桶里的水都被人定时换好。但阎殊不来了。江清问他去哪了,门口的鬼差支支吾吾地说“大人公务繁忙”,她追问好几遍,鬼差才小声加了一句“大人这几天都在大殿批公文,没怎么回寝殿”。
他在躲她。
江清盘腿坐在玉床上,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又一遍,嚼到牙龈发酸。躲她。堂堂阎王爷被她一句话吓跑了。她说她喜欢他,他就跑了。跑了还要用“禁术违规”来当挡箭牌,说什么“鞭刑不赦”,说什么“情罚鞭”。
她忽然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走到门口,拉开门,对着走廊大喊了一声:“阎殊你给我过来!”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荡了好几圈,守卫的鬼差吓得手里的卷轴掉了一地。
没有人来。
江清喊了好几遍,走廊里始终只有回音。她蹲下来,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闷了一会儿,然后又站起来。
她回到寝殿里,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她找纸,找笔,找到之后趴在矮桌上写了一张纸条,然后卷起来递给门口的鬼差:“你把这个送给阎殊。他不收你就塞他公文底下。他要是烧了你就再递一张,我说真的。”
鬼差苦着脸接了纸条走了。
过了不久,鬼差回来了,手里拿着那张纸条。纸条没被拆过,折叠的方式和江清递出去时一模一样。鬼差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矮桌上,低着头说:“大人说……他看过了。”
“骗人。折叠的方式没变,他根本没拆。”
鬼差的脸涨得通红:“大人……大人确实是这么说的……”
江清盯着那张没被拆开的纸条看了很久,然后一把抓起来揉成团,扔进了角落里。
她写了第二张。这次换了个说法,写得又直又白,白到她自己看着都脸红。但她不管了,她要让他看到。她把纸条又递了出去。
这次过了更久。久到江清以为纸条又被退回来了。但鬼差回来的时候,手上空空的。他说:“大人收了。”
“他看了吗?”
“看了。”
“他说什么了?”
鬼差支支吾吾地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大人说……让您别写了。再写的话……他就……”
“就什么?”
“……就拿情罚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