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殊走到范无救面前,鞭子没有落下去,只是在他面前的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范无救。”
范无救的头磕在地上,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属下在。”
“你押送生世鬼差的亡魂登记册,压了多少天?”
范无救的身体僵住了。
“属……属下……”
阎殊手里的鞭子又在地上敲了一下。那一下轻得很,像用笔杆敲桌面。但范无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了一下,后背猛地弓起来,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我在问你。”阎殊的声音冷得像冰,“压了多少天?”
“十五……十五天……”
“为什么压?”
范无救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他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破碎的字:“属下……奉命……”
“奉命。”阎殊重复了这两个字。他的语气没有波动,但江清看到他握着鞭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奉谁的命?”
范无救不说话了。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那种安静像是一层厚厚的乌云笼罩在所有人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江清站在走廊边缘的阴影里,感觉自己连呼吸都被冻住了。
她看着王座上的阎殊,看着他手里那根漆黑的鞭子,看着高台下面跪了一地的人在发抖。她做了这么多年的生世鬼差,见过的凄惨场面不算少,怨灵的现场、横死者的遗容、执念深重的亡魂在她面前崩溃哭嚎,她都见过。但那些都不及眼前这一幕让她心里发凉。
她看到的是秩序本身在行使惩罚。
阎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他只是在做他该做的事——清理渎职者,还原规则本来的样子。但他那份不动声色的、像天理一样不可违抗的威压,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成了实质。
江清不知不觉又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脚后跟碰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黑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后。那人很高,比她高出一个头多,无声无息地站在她背后,俯身向她靠近,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
江清猛地回头。
然后她看到了阎殊的脸。
近在咫尺。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嘴角那一丝微微上扬的、带着点恶趣味的弧度。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没有鞭子,身上还穿着那件玄黑色的王袍,目光从高台上的冷漠变成了她熟悉的、打量她时会有的那种似笑非笑。
他大概早就知道她在这里了。
他大概从她推开走廊门的那一刻就感知到了她的存在。他没有叫破她,也没有把她赶走,而是等她自己走到大殿门口看完了全程,然后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她身后。
江清看着他站在自己面前,穿着王袍,眼底带着戏弄的光。
江清感觉膝盖发软,扑通一下,跪在冰凉的石头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阎殊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他本来以为她会瞪他,会骂他“吓人好玩吗”,会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然后理直气壮地说“你是阎王爷了不起啊”。
但她跪了。
她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哭腔:“我错了……”
阎殊蹲了下来。他伸出手,想托起她的下巴让她抬头,但手指刚碰到她的下颌,她就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往后躲。她的眼眶红红的,眼泪已经从眼角滑下来了,挂在脸颊上亮晶晶的一道。
阎殊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江清看到了。看到他在高台上行刑的样子,看到那些鬼差跪在地上发抖的样子,看到那条漆黑的鞭子落下去的样子。她把那个画面和她平时对他的所作所为叠在了一起——拧他的腰,拍他的胳膊,踢他的小腿,拿树枝敲他的头。她觉得自己做了天大的错事,觉得自己会被他像处置那些鬼差一样处置掉。
阎殊看着她哭得满脸是泪,看着她在地上发抖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