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渡来了。
他来得风风火火,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江清正坐在桌前喝豆浆,看到他这副样子,挑了挑眉:“你职牒拿回来了?”
“没有。”沈渡一屁股坐在她对面,抢过她手里的豆浆喝了一大口,“但我不管了。我爷爷说让我先避避风头,我就来你这儿避。”
江清看着被他喝过的豆浆,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那你帮我干活。”
“什么活?”
“城西有片废弃厂区,最近有几个亡魂聚集在那儿,怨气很重,我一个人处理不过来。”江清说,“你跟我一起去。”
沈渡放下豆浆杯,看着她,笑了一下:“你不是说沈家有规矩,不掺和别人家的事吗?”
“反正你们家职牒都被扣了,破罐子破摔吧。”江清理直气壮地说。
沈渡被她这逻辑逗得笑出了声,然后认真地点头:“行,破罐子破摔。”
阎殊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另一碗豆浆。他看到沈渡坐在桌前,沉默地看了一眼,把豆浆放在江清面前,然后自己去窗边站着了。
沈渡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又转回江清脸上,压低声音,“你知道他是阎王爷之后,还这么对他?”
“不然呢?”江清喝了一口新豆浆,“他还是我的苦力啊。我管他是什么王爷不王爷,他睡我的床,吃我的饭,用我的水,就得给我干活。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沈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江清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忽然觉得她跟阎殊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像比他想得更深。
但他没有再问。
三个人出了门,去城西处理那些聚集的亡魂。
沈渡干起活来毫不含糊,沈家的灵力和江家的路子不太一样,一个偏刚猛一个偏柔和,配合起来倒是意外地好用。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废弃厂区里的亡魂一个个处理干净。
阎殊站在厂区门口,撑着那把旧油纸伞,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
他注意到江清和沈渡配合的时候,有一种很自然的默契。江清一个眼神,沈渡就知道她要什么;沈渡一个动作,江清就知道他要往哪边去。
阎殊看着看着,把目光移开了。
下午收工的时候,江清累得够呛,整个人挂在沈渡胳膊上让他拖着走。沈渡嘴上嫌弃她重,手上却扶得很稳,还顺手替她挡了一下路边伸出来的树枝。
阎殊走在他们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当天晚上沈渡就又回去了。
—
江清是被热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种她从来没体会过的、恰到好处的温暖包裹着醒过来的。那温度不烫不凉,像被人用手心贴着后背捂了一整夜,从骨头缝里都渗着舒服。
她眯着眼,迷迷糊糊地往被子里缩了缩,然后忽然觉得不对劲。
被子不对。
她那条洗得发白的旧被子摸起来粗糙得磨脸,身上的这床被子光滑得像水,而且沉甸甸的,压在身上的分量刚好够让人安心。枕头的触感也不对,软得过分,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是那种她只在阎殊身上闻到过的、像千年古木被雨水浸透的味道。
江清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顶床帐。黛青色的,垂下来像一片倒悬的夜空,上面绣着细密的金线纹路,不是花鸟也不是云纹,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看起来像锁链又像河流的图案。床帐顶上有一颗夜明珠,嵌在木质的雕花里,散发出的光芒柔和得像月光,既不刺眼也不昏暗。
江清慢慢坐起来。
她身下的床是整块玉雕的,通体青白,触手微凉,但被她躺过的地方竟然带着体温。床上铺着的褥子厚得像云朵,她坐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半寸。
她环顾四周。
这是一间她从未见过的屋子。比她那间破木屋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地面铺着深色的石板,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被人擦拭了千年。靠墙的架子上摆着看不清楚内容的卷轴和书籍,角落里有一张矮桌,桌上搁着一盏灯,灯油里飘出的气味淡而清冽,是她认不出的品类。
窗——没有窗。但屋内的光线充足得不像是密闭空间,像是光线直接从墙壁和屋顶渗进来的,又均匀又温和,不刺眼也不昏暗。
江清坐在床上懵了好几秒,大脑才开始运转。
这是在哪儿?
她最后的记忆是在人间,在自己那间小破屋里,跟阎殊说了晚安然后躺下睡觉。睡前还跟他说了什么来着?好像是说让他明天早点叫她,城西还有个亡魂要处理。阎殊“嗯”了一声,然后她就睡着了。
再然后——她就出现在这里了。
江清掀开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她还穿着睡觉时那身衣服,一件洗旧的白T恤和一条棉布短裤,脚上连袜子都没穿。她光着脚踩在石板上,石板触感温润不凉,像是常年保持着恒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