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殊看了她很久,然后站起来,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一下。
“行了。”他说,“你的符印还没学会,下午接着教你。”
江清“嗷”了一声,整个人往被子里缩:“能不能明天再教?我今天身体不舒服……”
“不行。”阎殊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黑白无常压你的单子,是因为你画的符印无效。你学会了正确的画法,他们就没有理由压了。你自己想清楚。”
江清在被子里闷了几秒,然后不情不愿地爬了出来。
“知道了知道了,我学。”她翻到床沿,光脚踩在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阎殊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没有躲。
阎殊也没有立刻松手。
两个人就那样面对面站了两秒钟,然后江清打了个哈欠,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趿拉着拖鞋往客厅走:“走走走,学符印学符印。教不会我你就等着挨打。”
阎殊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晃悠悠的背影。
—
沈家派人来的时候,是个阴天的下午。
江清刚把碗放下,院门就被人叩响了。
三声,间隔均匀,不急不缓。但叩门的人显然用了灵力,门板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落了一地。
江清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沈家的藏青色长袍,腰间别着一枚玉牌。沈家内门的人。江清认得他,他姓沈名铎,是沈渡的二叔,辈分上算沈渡的长辈,在沈家管着一部分外务。
沈铎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心拧着,嘴角绷着,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江清。”沈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渡儿上次来你这,有没有惹什么麻烦?”
江清心里咯噔了一声。
“没有。”她说,“他就过来住了几天,什么也没干。”
沈铎的目光闪了闪,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片刻后他叹了口气,侧身让开半边门:“你跟我回一趟沈家吧。老爷子要见你。”
“沈爷爷?”
“嗯。”沈铎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又说,“不只你要来,你家里那位……也一起来。”
江清愣了一下。
沈铎说“你家里那位”的时候,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站在客厅窗边的阎殊。那一眼里藏着某种江清读不太懂的东西,不像是纯粹的好奇或者打量,更像是——谨慎。像在看一件自己知道很贵重、但不知道具体有多贵重的东西。
江清回头看了阎殊一眼,又转回来,点了点头:“好。”
她没问为什么。沈铎专门跑一趟来请,又是沈家老爷子亲自开口,还指明了要阎殊一起去——这种事不会是小打小闹。而且沈铎的脸色太难看了,那种“家里出了事但不想在外面说”的表情,江清太熟悉了。她爹出事之前,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江清回屋简单收拾了一下东西,把那本册子揣进怀里,又在包里塞了几张符纸和铜镜。阎殊从窗边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包,一如既往地背在了肩上。
她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阎殊问。
“没什么。”江清把话咽了回去。她其实想跟他说“待会儿到了沈家,不管发生什么都别说话”,但转念一想,就算她不说他也知道。这个人看事情比谁都清楚,脑子比谁都明白,就是嘴上不说。
他们跟着沈铎出了门。
沈家在城北,占了一大片地。老宅子有上百年的历史了,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沈氏”两个字的匾额,字是漆金的,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暗沉沉的光。江清小时候经常来,那时候她爹还活着,每次来她爹都会拉着她的手说“清清,叫沈爷爷好”,她就奶声奶气地喊一声“沈爷爷好”,被沈老爷子抱起来举高高。
现在她站在沈家的大门前,忽然觉得这扇门比记忆里矮了许多。
门开了。
沈家的正厅里坐了一圈人。正中太师椅上坐着沈老爷子,头发全白了,但腰背挺得很直,一双眼睛虽然浑浊了,但看人的时候还是带着锋利的光。他左右两侧坐着沈渡的父亲、几位族老,还有几个江清不太熟的面孔。沈渡站在角落里,看到江清进来,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被沈老爷子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江清跨进门槛的瞬间,她感觉到了正厅里气氛的微妙。
所有人都在看她。准确地说,所有人都在看她身后的阎殊。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猜测,有震惊——还有几位族老直接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却又不敢确认。
江清感觉到了身后阎殊的步伐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他跟着她走进正厅,站定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从容得像站在自己的大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