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盯着他看了两秒,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转回头,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句:“怪不得。憋坏了,到人间来给我当苦力还这么配合。”
阎殊听到了,但他选择了忽略。
“那你呢?”他忽然问。
“我什么?”
“你平时干什么。”
江清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阎王爷会反过来问她。她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处理亡魂,登记造册,等黑白无常来收。偶尔去城隍庙领供奉,偶尔去菜市场买菜。剩下的时间就是睡觉、发呆、吃东西。没了。”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单调,又补了一句:“但我吃东西的时候很开心。开心也很重要。”
“开心”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笃定。
阎殊没接话。
他们在红灯路口停下来,等那盏红色的倒计时数字一格一格地跳。深夜的街上几乎没有车,但江清还是老老实实地等绿灯。阎殊站在她旁边,油纸伞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起来——夜深了,太阳早没了,不需要了。
绿灯亮了。
他们穿过马路,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里有几盏路灯,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江清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阎王爷,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不再是阎王爷了,你会去干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也太莫名其妙。阎殊沉默了几秒钟,给出了一个非常像他的回答。
“没有想过。”
“那你现在想想。”
“不想。”
“你就是不想想。”江清啧了一声,“你就是怕想了之后发现自己除了批公文什么都不会,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阎殊停下了脚步。
江清也跟着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楚,只有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江清。”阎殊叫了她的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轻不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就是让江清的后脊背莫名其妙地麻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上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现在在十八层地狱的第七层,每天被倒吊着用滚油浇。”
江清眨了眨眼:“那个人还活着?”
“还存在着。”
“那不就得了。”江清理所当然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反正你又不会把我怎么样。你现在连滚油都烧不开。”
阎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头疼——是那种面对一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时束手无策的头疼。
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怕他的、敬他的、恨他的、想杀他的、想依附他的,他都见过。但江清这种人,他没见过。
她不是不怕他——她说过了,她怕,一开始腿都软了。但她怕归怕,该说的话一句不少,该做的事一样不落。她的“怕”和她的“做”之间,好像隔着一条很宽的河,她站在河这边害怕,但并不妨碍她同时站在河那边做事。
这是一种很古怪的能力。
阎殊迈步跟上去。
老小区到了。
这是一片建于九十年代的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有些窗户用塑料布糊着,有些阳台堆满了杂物。楼下停着几辆落满灰的电动车,绿化带里长满了杂草。
江清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四楼的一个窗户。窗户黑着,没有亮灯。
“就是这间。”她从怀里掏出册子翻了两页,“她儿子叫□□,四十二岁,在省城打工,明天下午的高铁回来。他每年清明都回来,但每次都是白天上完坟就赶晚上的车走了,从不在这个城市过夜。他不知道他妈每天晚上都在公园等他。”
她把册子合上,塞回怀里。
“明天他回来之后,我去他梦里。把他妈这三年的样子演给他看,让他在梦里和他妈见一面。老太太那边,我会在她消散之前,让她看到儿子最后一面。”
阎殊问:“你入梦的时候,自己的身体怎么办?”
江清拍了拍后腰:“贴着墙,符阵护体,一般的东西近不了身。再说了——”她看了阎殊一眼,“不是还有你吗?”
阎殊挑了下眉。
“你往我旁边一站,什么魑魅魍魉敢靠近?”江清说得理直气壮,“你就算没有力量,你这身阎王爷的味儿还在。那些东西闻着味儿就跑了。”
阎殊沉默了一瞬。
她说得对。他现在虽然力量全失,但他身上那股来自地府之主的威压还在——虽然是残存的、碎成渣的威压,但对于那些低级的亡魂和冤灵来说,已经足够形成威慑了。
这大概就是她说“吉祥物”的意思。
“行。”阎殊说。
江清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仰头看了看那扇黑着的窗户,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有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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