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殊没坐。
他站在长椅旁边,目光落在公园深处某个方向。那里有一个佝偻的身影,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棉袄,正坐在另一张长椅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公园入口的方向。
老太太。
死了三年,执念未消,已经快要变成冤灵了。但她的执念是“等”,不是“恨”,所以还没有伤人。再等下去就不一定了。等字里面包着太多东西——委屈、思念、不甘、孤独,这些东西一旦发酵,比单纯的恨意更难对付。
“看到没?”江清也看到了那个身影,声音低了下来,“她就是。每天傍晚来,坐到天亮才走。她儿子回来那几天她就不来,大概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个样子——虽然她儿子根本看不到。”
阎殊问:“你打算怎么做?”
“今晚先守着,等她儿子的行程确定下来,我就入梦。”江清拍了拍册子,“我在她儿子的梦里把她最后的样子演一遍,让母子俩见一面,老太太的执念就能消了。这种事我做过很多次,不复杂,就是耗神。”
“耗神”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但阎殊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缩了缩。
他看到了她虎口处那道黑色的纹路。
禁术的痕迹。
一个生世鬼差,怎么会用禁术?禁术在地府和人间都是严令禁止的,一旦被发现,轻则削去职位,重则打入轮回。而且禁术会损伤经脉,用的次数越多,身体越差,最后经脉寸断,魂飞魄散。
这一脉本来人就不多,再用禁术——
“你用过禁术。”阎殊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清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阎王爷好眼力。用过几次,不多。”
“几次?”
“……”
江清没回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岔开话题:“你饿不饿?我包里还有半个烧饼,是早上剩的,你要不要?”
阎殊看着她,没有追问。但他的目光在那道黑色的纹路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随即松开了。
他现在没有力量,什么忙都帮不上。
但这件事,他记住了。
夜色越来越浓。公园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虫鸣和远处偶尔的车声。老太太的亡魂还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江清靠在长椅上,半闭着眼,呼吸很轻。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阎殊知道她没有——她的耳朵一直在动,在听周围的动静。
这是生世鬼差的职业病,即使在休息,也不能彻底放松警惕。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一个冤灵从暗处扑出来,要你的命。
阎殊在她旁边坐下来,这次没有拒绝。
晚风吹过来,吹动了江清耳边那几缕碎发。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阎王爷,我问你个事。”
“说。”
“地府里……有没有人,在故意给生世鬼差使绊子?”
阎殊偏头看她。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册子的手指微微发白。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江清说,“最近黑白无常收单子的速度越来越慢了,以前三五天,现在十天半个月都不来。有些执念我处理了两遍三遍,因为拖太久了又凝聚了。而且……”她顿了一下,“我爹留下的几样东西,放在城隍庙保管的,前两天去取,说是不见了。城隍那边说没人动过,但我看他的眼神,不太对。”
她说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阎殊的回应,又补充道:“当然,我不确定是有人故意针对我,还是他们就是这么懒散。你是阎王爷,你应该知道这些规矩。”
阎殊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
他知道生世鬼差在地府体系里的位置有多低,也知道黑白无常这些年来权力膨胀到了什么程度。但他在地府的时候,一切运转正常——至少表面上正常。那些小动作、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都被藏在了“正常”的外衣下面,像暗处的霉菌,不掀开就看不到。
但现在,有人掀开了一个小角。
他的脸色没什么变化,声音也依旧平静:“这件事,我会查。”
江清转头看他,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你能查?你现在连力量都没有,怎么查?”
“等恢复了就查。”
“那你得快点。”江清把册子塞回怀里,重新靠回长椅上,闭上了眼睛,“我怕我等不了那么久。”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但阎殊听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阖上的眼睑下那道淡淡的青黑,看着她虎口处那道黑色的纹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姑娘,不是在开玩笑。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撑不了太久了。
公园深处,老太太的亡魂还在等。
而长椅上,阎殊坐在江清的旁边,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在这人间的夜晚,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不属于职责范围的、微妙的情绪。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这件事,他管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