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镇场子的。你往那儿一站,那些小喽啰就不敢乱动了。”江清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扔给阎殊,“穿上,我们先去一个地方。昨天登记的那个钱先生,我还得去找他儿子要钱,顺便看看附近有没有别的执念。你就跟着我,什么都不用做,先熟悉一下流程。”
阎殊拿着那件外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血迹斑斑的黑色长袍。这身打扮确实不适合出现在人间,尤其不适合在白天的街头。
他没再说什么,把外套披上了。外套有点小,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他的手腕。但他穿什么都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场,就算换成了布衣,骨子里的东西还在。
江清看着他穿好衣服,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还行,不丢人。”
她又从墙上取下一把油纸伞,塞到阎殊手里:“拿着。你身上阴气重,正午的太阳你不一定受得了。”
阎殊接过了伞。
他活了不知多少万年,今天第一次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出门的时候,江清走在前面,步伐轻快得像只撒欢的猫。阎殊跟在后面,撑着那把不知道传了多少代的油纸伞,脸色依旧苍白,但步子稳得像丈量大地。
他们走过巷子,经过那棵梧桐树,拐上了一条热闹的小街。
卖早点的摊子正陆续收摊,卖菜的刚把菜筐摆好。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遛狗的,有买菜的大妈,有赶着上班的年轻人。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对组合有什么异常——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姑娘,一个撑着油纸伞的高个男人,在人间烟火气里穿行,像一滴水滴进了大海。
阎殊很久很久没有来过人间了。
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大概还是几百年前,那时候人间还没有这些车水马龙,街道上走的是骡马,空气里飘的是煤烟。现在一切都变了,变得他几乎认不出来。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人死后变成的亡魂,还是那样可怜又可憎地徘徊在生前最在意的地方。
他们走到一栋居民楼前,江清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六楼某扇窗户。她偏头对阎殊说:“钱先生的儿子住这儿。我先上去和他谈谈,你在楼下等我。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什么不对劲,你就……”
“你就用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纸,塞到阎殊手里,“贴自己身上,能护你一时半刻。等我下来。”
阎殊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符纸。符纸上的符文歪歪扭扭,灵力微薄得像风中残烛。江清这一脉的符法,看样子已经失传得差不多了,这张符画得勉强,连地府最差劲的鬼差都不屑于用。
但江清塞给他的时候,表情很认真。
她认真起来的样子,和刚才那个嬉皮笑脸让他当苦力的姑娘判若两人。
“不用。”阎殊把符纸推回去,“我还没弱到需要这个。”
江清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把符纸揣回口袋,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阎殊站在楼下,撑着伞,抬头看着六楼的窗户。
他听到楼上传来敲门声、开门声,然后是江清清亮的声音和另一个中年男人不耐烦的粗嗓门。隔着几层楼,他听不太清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那两个声音越来越大声,中年男人的嗓门从愤怒变成了心虚,又从心虚变成了恐惧——大概是江清使了什么手段。
几分钟后,江清从单元门里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搞定了。”她扬了扬信封,得意洋洋,“这王八蛋把钱吞了三十万,我让他吐了一半出来,剩下一半让他分期给,分期给的钱捐到城隍庙去。钱先生那边已经安息了,这事就算结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信封揣进包里,然后拍了拍手,左右看了看。
“行,下一个。”
阎殊问:“下一个?”
“对。”江清从怀里掏出那本皱巴巴的册子翻了翻,“这附近还有一个,是个老太太,死了三年了还每天坐在公园长椅上等她儿子来看她。她儿子在外地,不知道她已经死了,每年清明回来才去坟上烧纸。老太太的执念不是什么钱不钱的,就是想见她儿子最后一面。”
她合上册子,叹了口气:“这个要麻烦一点。活人看不见亡魂,我得想办法让她儿子梦到她。明天是清明,她儿子应该会回来,我们今晚先去公园守着。”
“我们?”阎殊精准地抓住了关键词。
“当然是我们。”江清理直气壮地说,“你是我苦力,我加班你也加班。”
阎殊沉默了两秒。
他忽然有点后悔刚才没直接拒绝。这姑娘的得寸进尺速度之快,在他漫长的生命中从未见过。但话已经说出去了,而且她说得也没错——那些亡魂,确实是他地府的子民。
他没再说什么,撑着伞,跟在江清身后。
江清走得不快,但步幅很碎,像是在街上看什么都新鲜。经过一个烧烤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眼巴巴地看着铁架上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咽了咽口水。
“想吃?”阎殊问。
“想。”江清很诚实地点头,“但没钱。”
她说着,偏头看向阎殊,目光里带着某种让人不妙的暗示。
阎殊面无表情地回看过去。
“别看我。我现在比你还穷。”
“你是阎王爷啊。”江清睁大眼睛,好像他在说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你就没有什么私房钱小金库什么的?人间不是有你的庙吗?庙里的香火钱你取一点?”
“香火钱归城隍管,不归我。”阎殊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地球是圆的”,“而且我的私房钱都在地府,你要现在下去帮我取吗?”
江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暂时还不想去地府。不是怕——好吧有一点点怕——而是她那一脉和地府的关系一直不太好,尤其是黑白无常那边,最近盯她盯得紧。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自投罗网。
“行吧。”她悻悻地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阎殊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个因为没吃到羊肉串而微微耷拉下来的脑袋,忽然觉得有几分好笑。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诚惶诚恐、跪地求饶,见过太多敬畏、恐惧和谄媚。但从来没有人因为一串羊肉串在他面前露出这种委屈又认命的表情。
这姑娘,到底是个什么物种?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他们到了那个公园。公园不大,一个湖,几排长椅,几棵垂柳。三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江清找了个背风的长椅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阎殊也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