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又脆又亮。
阎殊偏头。
床沿上坐着个年轻姑娘,手里端着一碗不知道什么东西熬的糊糊,正拿勺子搅着。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几缕碎发垂在脸侧。五官不算惊艳,但眉眼间有一种极其生动的、不属于任何规矩框定的鲜活劲儿。
她就那么大剌剌地坐在他床边,翘着二郎腿,脚上的布鞋还沾着泥。
“你谁?”阎殊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得多。
“你救命恩人。”江清舀了一勺糊糊,吹了吹,“张嘴。”
阎殊没张嘴。他撑着床板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疼,真疼。但他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微微眯起眼,将面前这个姑娘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生世鬼差。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不是因为她的穿着打扮——虽然她袖口隐约露出的符印纹路确实是生世鬼差一脉的标记。而是因为她的气息。那种同时沾染了人间烟火和地府阴气的独特气味,像是冬天的炭火盆里掺了一把坟头土,又暖又冷。
生世鬼差。他记得这一脉。在地府的体系中,他们是最不起眼的一环,负责在最前线处理亡魂执念,然后移交给黑白无常。工作繁杂又危险,死亡率一直居高不下。
但这一脉曾经在地府的某次动荡中立过大功,具体什么功他记不太清了——那时他正忙着处理另一件更大的事。他只记得事后他随口批了一道嘉奖令,然后就再没过问。
没想到这一脉还没死绝。
“生世鬼差?”阎殊问。
江清眨了眨眼,倒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认出来了。不过转念一想,人家是阎王爷,认不出才奇怪。
“对。”她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又把那勺糊糊往前送了送,“阎王爷您慧眼如炬。现在能张嘴了吗?这是我用糯米、朱砂和金疮药熬的,对你们这种阴气损伤有好处。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比你自己硬扛强。”
阎殊看了她两秒。
这姑娘知道他是谁。知道他是阎王爷,还能这么淡定地坐在他床边,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让他“张嘴”。要么是胆子大得没边,要么是脑子有坑。或者两者皆有。
他伸手接过那碗糊糊,自己喝了。
确实难喝。
但他没皱一下眉头,面不改色地把一碗都喝完了。喝完把碗递回去,碗底干干净净。
江清接过碗,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吃饭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我们谈正事。”
她把碗往桌上一搁,转过身来,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上的阎殊,脸上露出一种极其灿烂的、让阎殊后脊背隐隐发凉的笑容。
“阎王爷,您现在的情况呢,我大概了解了一下——力量全失,回不了地府,身上有伤,在这人间举目无亲。我说得对吗?”
阎殊没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所以。”江清一屁股坐回床沿,离他近得不像话,“我们来谈个合作。”
“什么合作?”
“你给我当苦力。”
空气安静了零点几秒。
阎殊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阎王爷,从无始以来执掌地府,谁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规规矩矩的。从来只有他让别人当苦力的份,从来没有人敢把这两个字用在他身上。
但这个姑娘说了。不仅说了,还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苦力?”阎殊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不辨喜怒。
“对,苦力。”江清丝毫没被他那副阴沉的表情吓到,“我现在手头的活太多了,忙不过来。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又有经验——毕竟你是阎王爷,对付那些亡魂执念什么的,你应该比我懂吧?就算力量没了,见识还在。你就当帮我分担工作,我包你吃住,等你伤好了、力量恢复了,你爱回哪回哪,我绝不拦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这合作是公平的。”
阎殊看着她的脸,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找到一丝心虚、畏惧或者算计。他当阎王爷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太多鬼,没有谁能在他的注视下完全不动声色。
但这个姑娘不一样。
她的眼睛里没有畏惧,没有算计,甚至没有什么敬畏。她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看着他,好像他不是执掌生死的地府之主,而是一个可以讨价还价的普通人。
这让他觉得有点新鲜。
“你就不怕?”阎殊忽然问。
“怕什么?”
“怕我。我是阎王。”
江清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然后很诚实地回答:“说实话,一开始有点怕。就我捡到你那一刻,你的气息还往外漏的时候,我腿都是软的。但现在嘛……”她看了一眼阎殊那张苍白中带着几分狼狈的脸,笑了,“你躺我床上,喝了我熬的糊糊,连抢被子的力气都没有。我怕你什么?”
阎殊:“……”
她说得很有道理,但他并不觉得高兴。
“而且。”江清又说,语气忽然变得正经了一些,“你是阎王爷,地府的主人。那些亡魂本来是您的子民,现在它们在人世间受苦,您就算没了力量,帮忙登记几个执念,也应该算是分内之事吧?不算我僭越。”
这话倒是说得阎殊没法反驳。
他是阎王,六道轮回的主宰。亡魂无法安息、执念无法消散,归根结底是他地府的职责。就算他现在流落人间,这个身份不会变,这个责任也不会消失。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你想让我做什么?”
江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就答应了?”她雀跃的声音差点把屋顶掀翻。
“我只是问你想让我做什么。”阎殊面无表情地纠正,“没答应。”
“问了就是想答应!”江清已经从床上跳了起来,满屋子翻找什么东西,嘴里念念有词,“我告诉你啊,这个活其实不累,就是有时候麻烦了点。你要做的主要就是跟我一起出任务,帮我记录亡魂信息,有时候需要你帮忙分析一下执念的根源,偶尔——非常偶尔——可能需要你当一下诱饵。不过你放心,那些冤灵伤不到你,你那层阎王爷的底子还在,就算没有力量,普通冤灵也不敢碰你。你就站在那里,当个吉祥物就行。”
“吉祥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