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霁寒把那封信握在手里,坐了很久。她想起自己窗台上那盆大的薄荷,前几天也被风吹歪过。她把它扶正了,用手把土压了压,然后等了一天才把它搬回原来的位置。她做那些事的时候不知道林许昕也在做同样的事。她们在同一个时间,不同的地方,做着同一件很小的事。扶正一盆被风吹歪的薄荷。等土吸收了再搬。白霁寒把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合上铁盒。她没有放回衣柜,她把铁盒放在桌面上,打开盖子,看着里面的信。那些信叠在一起,厚厚一沓,从第一封到第十二封。前面的几封还厚一些,字迹清楚,纸页完整。后面的越来越薄,字迹越来越轻。她看着那些信,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最上面那封的边缘,指腹触到纸页折角处微微发白的痕迹。她把盖子合上,放回衣柜最上层。
那天下午她收到了一条消息。是陆青发来的,只有一行字:“你那边读到哪里了。”白霁寒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第十二封。你呢。”陆青过了几分钟才回,只回了一个字:“快完了。”白霁寒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再问。她不知道陆青手里那些信是什么。也许是林许昕写给她的,也许是林知意留下的。她没有追问。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台前,给四盆植物浇了水。她把大的那盆转半圈,把小的那盆往左边移一点。她做完这些之后站在窗台前,看着那些叶片在午后的光里安静地绿着。
第十三封信是她坐在窗台前写的。她写:“今天精神好一些。外面那棵树上的叶子又黄了两片。我数了,一共七片。风把它们吹得晃来晃去。我在想,它们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你窗台上的薄荷应该又长高了一些。我想象它新发的叶子是浅绿色的,比老叶小一圈,边缘卷着。你大概会每天碰一下那片新叶。你碰它的时候会用指腹轻轻按一下,确定它还长在那里。”信的末尾写:“我想念你碰叶子的那个动作。”
白霁寒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她坐在书桌前,没有站起来。她在想,林许昕在北欧的窗台前数着外面那棵树上的黄叶。一片、两片、三片,数到七片。她数那些叶子的时候,大概也在想南城窗台上那些薄荷的新叶。她在想白霁寒碰叶子的时候用指腹轻轻按一下。她记住了那个动作。她把它写在了信里。白霁寒坐在那里,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她合上铁盒,放回衣柜最上层。她走到窗台前,伸出指腹轻轻按了一下那片最小的薄荷叶。叶片在她指腹下微微弯了一下,又弹回来,恢复原来的形状。她站在那里,手指停在叶片边缘,过了几秒才收回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面朝窗台的方向。月光从窗户外面漫进来,落在四盆植物的叶片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泽。她在想,她快读完了。信还剩几封,她大概再过几天就能读完。她不知道读完最后一封之后她会做什么。也许她会把铁盒合上,放回衣柜最上层。然后每天早上继续给四盆植物浇水,把大的那盆转半圈,把小的那盆往左边移一点。她会做这些,每一天。但她不知道读完最后一封之后,她每天早上还会不会走到衣柜前。她会习惯性地把手伸向柜门,然后想起来信已经读完了。她会把手收回来,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在想,也许到了那一天,她会找到别的事情做。也许她会开始读那本浅绿色笔记本里的字,读她自己写过的那些话。也许她会把铁盒里的信再读一遍,从第一封开始。也许她只是每天早上站在窗台前,多站一会儿。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四盆植物在月光里安静地绿着,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她在想,明天早上她还要读一封信。她会读得很慢,每一个字看两遍。她会读完折好,放回信封里,合上铁盒。然后她会站起来,走到窗台前,给那四盆植物浇水。她会把大的那盆转半圈,把小的那盆往左边移一点。她会碰一下那片最小的叶子,用指腹轻轻按一下,确定它还长在那里。她会做这些,每一天。她答应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