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师!”林爹站在门口,眼底满是挫败、无奈与卑微的祈求,“我家二郎聪慧,素来爱读书,若是日后有机会,还请仙师……多多照拂,让他识得几个字。”
话至中途,他欲言又止。卖子已是万般无奈,他哪里还有资格奢求额外恩惠。
老道笑意温和,应声应允:“自然。读书习字、诗词丹青、世间道理,老道皆会悉心传授。仙都离此地不远,他日林西若念故土,瞬息便可往返。”
林爹看着他,男人说不出什么话来,憋了半天:“往后跟着仙师,别像我们,一辈子种地。”
林西始终垂着脑袋,沉默不语。
楝花村偏僻闭塞、穷苦贫瘠。
林家大郎名林东,他排行第二名林西,最小的幺妹名林北。
他幼时常常暗自打趣,父亲大抵是想凑齐东南西北,才这般取名。
可如今看来,是凑不齐了。
林西看了眼自己的幺妹,心中难过,自己往后只怕再难看见自己的妹妹。
穷苦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他自小懂事,尽力包揽家中挑水、劈柴、做饭所有杂活,从不撒娇抱怨。
身上的衣裳,都是兄长的旧衣改缝凑合,粗糙磨人。
稍有空闲,他还跑去村外私塾,靠墙偷听授课。
他想识字、想明理、想挣脱这与生俱来的贫瘠窘迫。窘迫难堪也好,被人轻视也罢,隔几日,他总会换个隐蔽角落,继续偷听。
老道递给林家父亲九枚铜板,接过钱的那一刻,老道忽地松了口气,露出一个粗浅的笑容和几颗焦黄残缺的烂牙,心道终于收下弟子,自家传承总算有了着落。
他抬手将花白的碎发别到耳后,匆匆作揖,随即牵起林西的手,快步离去。
“他们不会追来的。”
林西闷声应着,心底暗自腹诽这老道虚伪。
先前故作高深、不急不缓,此刻却步履匆匆,分明是露了怯。
可他心里也清楚,爹娘不会追赶。
他低头看着脚上破旧的布鞋,又想起临走前嘱托兄长倒水,兄长只顾着落泪,想来水缸终究是没满。
老道闻言放缓脚步,搓了搓手,转头又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害,那是自然。林西,血亲赐你凡胎,亦是你的尘缘因果。我以九铜板了结俗世牵绊,从此你与林家两清,往后修行,便少了一分俗世债业。”
被亲生爹娘以九枚铜板作价售卖,还要被人反复提点两清断缘,这般说辞,实在刻薄。
林西默默听着,不甚明白所谓因果道业,却清清楚楚懂得心底的空落。
他不恨爹娘,只觉得这世道不好。
这话也是爹娘说的,他便记着了,何为世道,何为不好,他也不懂。
只是从此,他再无归处。
前路未知,若是乖乖顺从,或许能少吃些苦头。这般想着,他轻轻点头,算作应答。
“听闻你喜爱读书?”老道牵着他,笑着问道。
林西垂首应声:“喜欢,只是没正经上过私塾。偷听过几天。”
“可识得字?”
林西认真思忖一番,如实回答:“识得不多。”
“待回了仙都,拜师大礼过后,我便教你读书写字。”
老道揉了揉他的头顶,望向远方山峦,“你还有两位师兄,你大师兄上官玉写得一手好字,亦可让他指点于你。”
林西眨了眨眼,活了这么大,第一次有人主动说要教他读书识字。
可眼前油滑的老道,可不像能教出知书达理弟子的高人。
仙都这名字,听着不如家旁的凌霄山有气势。
林西敛了神色,沉默不语,心底满是不信。